“怎么也不戴个暖手,你瞧把大阿哥给冻得!”金贤英用自己的双手裹住永璜的小手不停揉搓取暖,吩咐新来储秀宫伺候的宫女凌霜去取手炉来,自己拉着永璜往暖阁里去,“你说说你,怎么就跟着她屁股后头瞎跑呢?我听皇上说给你安置了南三所的住处,保姆嬷嬷们都是原来的老人儿,偏你闲吝,大冬天不好好待着,赵嬷嬷她们越发管不住你了!”
永璜吐舌头,扭着小脑袋看向外头明间里还在拍打肩膀上落雪的某丫头,也不言语只一个劲儿龇牙笑。小小个身子又往金贤英怀里钻了钻,一团孩子气显露,“额涅别气,儿子不冷。来的路上春儿姑姑走在儿子前头,给儿子挡着风呢……”
“就是!我很疼大阿哥的好么。”某丫头抬起下巴发出一声得意的哼声,背着双手一步一嘚瑟走进暖阁里来,弯下腰凑近缩在金贤英怀里的永璜,用手指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金贤英攥着永璜的手不撒开,直至宫女凌霜拿了手炉来。虽比不上养心殿里用的好,只是个普通铜制的,外面用棉布袋罩着,也是让永璜暖和了不少,小脸儿上也跟着暖洋洋的,“谢谢额涅……我不冷了,您别怪春儿姑姑。”
储秀宫和原先的宝亲王潜邸是前后邻,从养心殿一路上走过来熟门熟路,还差点走过了,稀里糊涂要往百子门去,永璜当成笑话讲给金贤英听,说春儿姑姑路上的心思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金贤英故作严肃地说他们二人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真就像是一对儿亲姑侄儿。
宫女凌霜端了茶水进来,抱着茶盘没着急退下,禀报道:“回禀贵人主子,养心殿的门下小太监送了东西来,此时正在殿外等候。”
金贤英听了回禀有些疑惑,朝外头看看,再看看坐在自己对面准备端起茶杯喝茶的丫头,纳闷道:“你这是还捎带了尾巴来?也不等等人家……”
某丫头抿了一口茶水,烫到嘴皮儿,身子打了个抖,“唔!什么尾巴……我又不是狐狸变的,哪来的尾巴……”
金贤英想起她是个不着调的,瘪了瘪嘴,吩咐凌霜去把人请进来。自己则赶紧起身整理好棉氅,准备迎接御赐的物什儿。小太监弯腰走近,眼睛一直看着脚底下,双手举着一个食盒呈到金贤英面前,“奴才养心殿门下,奉了万岁爷的命给储秀宫送来的。万岁爷说吃了就长点儿心,别像从前似的……”话儿多少是有些不好听,所以小太监尽量模仿着养心殿里那位闲散的语气,唯恐金贵人胡思乱想。
万幸金贤英是个聪慧过人的,一琢磨这小太监的语气就不对,回头看看还坐在围炕上跟热茶较真儿的人,有种不得不操心劳力的感觉。面色和善着接了食盒,赏了几个碎银子打发了小太监。转身儿就变了脸,食盒重重搁在花梨木炕桌上,“瞧,怹骂你都追着骂到储秀宫来了,你可长点儿心罢!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儿?是打翻了御前的墨,还是又踩了万岁爷的脚后跟儿?”
嘴巴没离开过茶碗的人翻起眼睛看着金贤英,手上也不老实,着急去打开食盒的盖子。永璜凑过来把脑袋往食盒里塞,想要看个究竟,发现里头不是蒸菜窝窝,“是奶饼,还有萨其马……还有糯米糕……”永璜拍拍手,拿了一块奶饼递给金贤英,“额涅先吃!”
某丫头就没永璜那份儿觉悟了,既不尊老也不爱幼,抓起一块萨其马左看右看,“追着我骂也就算了,你们说他不会下毒罢?”
金贤英刚咬住永璜亲手塞到自己嘴里的奶饼,牙印儿还没咬出形状,立即把奶饼吐了出来,尴尬笑笑,“额涅不爱吃,你吃……你吃……”
永璜拿着奶饼爬到围炕里头去,双手撑着炕桌,嘿嘿笑着,“我阿玛要是下毒,咱们就夜里趴在他床榻边儿喊冤去。”说完把奶饼咬去了一大半,津津有味嚼起来。
某丫头很是赞同永璜的主意,也把手里的萨其马狠狠咬了一口,松软绵密不粘牙,简直比养心殿特供蒸菜窝窝强了一万倍。心里美滋滋的,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整块,伸手再去拿下一块,一盒点心不多会儿就吃了大半,“你阿玛难得这么大方,明天上直的时候我勉强早去五分钟好了!话说回来,你阿玛都当了皇帝了,身边的太监倒是不少,贴身伺候的宫女怎么不多收几个,害得我都不能休假……”
金贤英端起茶杯仔细刮去漂浮在茶水表面的沫子,浅呷一口,那端茶自饮的姿态已不是以前做皇子使女时候那样随性,肩膀端得平整,捏着茶杯盖的手指微翘,开口说话的语气方式都变了,“皇帝身边不比皇子,大行皇帝在世时终日以政务为要,自然要腿脚勤快的太监为重,所以咱们大清朝皇帝身边十几年来的规矩,就是太监多于宫女的。”
听起来好像爱民如子这件值得称颂的事,今后要建立在某丫头劳碌奔波的命运之上。手里的萨其马突然就不香甜了,咀嚼的动作也一点一点慢下来,“唔……你成了贵人,不用起早贪黑伺候他了,再也没人替我加班干活了……”
金贤英立刻变脸,贵人主子的仪态散了架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两个人挤在一张炕上的相处模样,“你说这话我可要真恼了!合着我就是个冤大头呗,任劳任怨没完没了是罢?”气呼呼地从炕上站起来,双手环抱在胸前,撇嘴瞪眼盯着某丫头手里捏着点心,吃也不是,丢也不是的样子。
某丫头用力咽了咽喉咙,悄悄把还剩一口的点心给放了回去,“呃……那个……我只是怀念……”
永璜在中间儿瞧瞧金贤英,再瞧瞧心虚的某丫头,咯咯地笑着,“等我开府建牙,就让春儿姑姑到我府上来,让府邸里的奴才伺候你。这样额涅看不见春儿姑姑就不会生气,春儿姑姑也用不着伺候我汗阿玛,皆大欢喜!”
或许是小娃娃的口气有点大了些,把金贤英和某丫头逗得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搞得金贤英不知道该夸他有担当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坐回炕上,抚着他的脑袋瓜儿,道:“你呀,还是等着长到比门棂高了,再来说让春儿丫头到你府上去的话儿罢,净会添乱……”
“嗯,那也成!”永璜答得干脆,扭头对着某丫头露出白亮的门牙,“春儿姑姑你再等等我,等我长大了,就去求汗阿玛!”
金贤英看着永璜,笑容淡了淡,“永璜不提这茬儿,我还想不起来问你。你入宫也有些年岁了,再过两年你就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了,他……可曾向你提过是去是留?”
“谁?”她瞪大了眼睛,盛满了疑问。
北风忽而从天井外钻进来,被储秀宫的四面围房和主殿聚拢成一个接一个的风旋儿,把空气划出咻咻的响声,松散的雪沫子趁着风势,带着凌厉在空中狂飞乱舞。有的打在门窗上,沙沙地响,想寻出个缝隙孔洞钻进去……
上天分派了千兵百将的气势,就是想压得人间无人敢出头露脸,蜷缩在或百尺或方寸间。
“北风如贼夜磨刀,剔尽寒枝不肯逃。”
风愈猛了,整个紫禁城上空的雪如腾起的白烟,与新落的雪搅做一团,分不清是允祕的声音更冷,还是外头的风更冷,让坐在他身旁的允礼背上蹿起寒意,快速用脚尖踢了一下允祕的鹿皮靴子。
弘历背对着他二人,听了允祕的回答,稍稍侧脸,双手负在身后,任由辫稍在手指间轻轻摆荡,“小叔叔比当年的十三叔有勇气,不管我是皇子还是天子,小叔叔还是这般敢说敢做。”
允礼举目看向弘历的背影和侧脸,没法判断此刻他的喜怒,休说过去叔侄如何亲厚,现在君臣之仪已成,他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也只有像十三年前那样俯首低眉,“臣为君谏,臣不谏则君危。諴亲王他也是想为皇上着想,既然庄亲王有意称病,也算是他懂得明哲保身,皇上又何必……执意让他入总理事务处。”
虽说是嗣皇帝需要服丧,但是政务军务不是说停就能停得的,由此便暂时罢了军机处,设置了由辅政大臣组成总理事务处。朱批改蓝批已经在总理事务处施行了好一段日子了,近来弘历隐约已经察觉到围绕着张廷玉和鄂尔泰身边势力正在慢慢形成,如果不设法打破,恐怕将来两人的权利将直接影响到君权。
太多的朋党例子在弘历的脑子里浮现,尤其是眼下自己空有虚位,并未掌握实权的情形下,让他愈发难安。
打从前几日弘历不停派御医去庄亲王府邸,允祕知道,即位之初弘历所说的“鹞子”,现在是时候要撒出去了。只不过他还是坚信庄亲王之流,绝对不是值得托付之臣。
“皇上若是觉得十七哥在总理事务处不能独担重任,便另行任命一位王大臣。”允祕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弘历心中的想法,“皇上先前问询我与果亲王为何反对庄亲王入总理事务处,理由臣已经说了。庄亲王并非表面上那么容易妥协的性子,而且他极有耐性,若有所成甘守株。倘或他非但没有做成皇上手中的鹞子,反而成了盘旋在空中只待伺机啄掉主人眼珠子的鹞子,到了那时皇上不免一痛。”
允礼对允祕的看法深以为然,轻轻点了点头,“过去皇上和庄亲王的关系偶有不睦,此番收敛难保他不会蓄势再发。现在正值朝堂格局变换之际,庄亲王做了总理事务王大臣掌握实权,万一养虎为患……”
弘历仰头,盯着暖阁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中被两股声音来回搅扰。无意间瞟到炕桌上被咬了一小口的蒸菜窝窝,走过去顺手拿了起来,捏在手中端详,“二位叔叔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但我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之权危不为皇帝所掌控……”手掌托住蒸菜窝窝,取过御案上的碧玉柄镶宝短刀,刀刃将拖在掌心的蒸菜窝窝一分为二,“皇权之权乃是分权之权,分权制衡才是皇帝的运筹朝堂之道。”
在弘历不紧不慢地执刃分割下,蒸菜窝窝又被分成了四块……六块……起初被分割出来的形状还是均衡的,后面的分割形状愈发不规则,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全凭执刃的心情。
允礼看着弘历手上被切碎的蒸菜窝窝,见他不但没有被说动放弃架空庄亲王允禄辅政王大臣的念头,反而还自信可以将其掌控,就没再坚持,“既然皇上成竹在胸,那臣就让内阁拟稿,皇上届时审定,待后庄亲王病愈,就可以参与总理事务处的政务处理。”
两人约定好了今日来劝谏的,允礼还是没顶住压力,先行妥协了。大概是自知有愧于允祕,允礼眼神低垂着,始终不肯定睛去瞧身旁的允祕。
隔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太监们进暖阁里来添置碳火和茶水。掐丝珐琅八吉祥纹炭盆里火势并不弱,小太监还是取下编笼,小心谨慎地拿火筷子把有些烧透的炭块清理出来,再添上新碳,茶水直接换上新的。有个添碳的小太监见炕边束腰高几上搁置着两个画珐琅手炉,便去打开炉盖儿,准备换了新碳进去,弘历见状心头一沉,随着炭盆里炭火爆裂的哔剥声,他的脸色也如烧剩的炭灰一样暗下来。
允祕察觉到弘历看向那只画珐琅手炉的眼神,从凳子上起身,“方才进殿里来之前,我和十七哥凑巧遇上大阿哥,听说他近来总跟着皇上,有皇上为楷模,大阿哥很是孝顺,将皇上赐给他的手炉赠给了我和十七哥……”她的名字就要到嘴边儿了,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只得隐匿了去。
或许过去是允祕太任意妄为,让那丫头吃了太多苦头。直到那天她从他身边逃跑,分明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害怕和为难。可惜他的小心翼翼学会得有些晚了,不管是昨日的四阿哥还是今日的皇帝,都曾因他对这份情意的张扬宣示,而怪罪到那丫头身上。
幡然间,他也学会了保护她的方式。
阴郁的天空豁然晴朗,狂风卷走了厚重的阴云,雪势也跟着小了,刮在身上没了之前的势可袭人的力道。陈福亲自替允礼和允祕开了殿门,一路将他们送出养心门,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你可别怪我,来前儿你可答应我的,若是他咬定要老十六进总理事务处,咱们就听凭他的意思。”一边和允祕并肩走着,允礼一边将手揣进灰鼠毛一裹圆里,没了永璜给的手炉,寒意一阵一阵在身上蹿。
“天意难违,他是铁了心要搏上一搏。”允祕脚上的步子慢下来,转身见两行脚印在白茫茫雪地里蜿蜒,又看了看养心门,良久才回转身来,和允礼并肩往出宫的方向走着。
“兴许咱们这位嗣皇帝是对的呢……”允礼低头看着地上的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像在嘴里嚼碎了猫耳酥,“张廷玉和鄂尔泰,他们分聚两派,将来恐有党争的苗头,要是在他们之间插进一根钉子,说不定可以真的牵制派别之争呢?”
紫貂暖帽遮住允祕的额头,帽沿儿在太阳光下折射出隐隐约约的紫光,被寒风一吹,浮动的毛针柔顺地轻轻拂扫他的眉峰,跟着允祕眸光淡了淡,“不会的,十六哥是宗亲王大臣,老四打小就见识过了宗亲弄权的戏码,所以……让十六哥进总理事务处,一来是为了遵照大行皇帝遗诏,这是次要的。二来是为了做给其他宗亲们看的,大行皇帝在时得罪了不少黄带子红带子,嗣皇帝现在一人得道,总不好把鸡犬都杀干净了罢。十六哥也只够一时之用,待到嗣皇帝出了丧期,十六哥恐怕就会被丢到一个有职无权的位置上去。”
允礼听完允祕的话感觉身上更冷了,双手又揣紧了些,“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的颈子也这么凉呢!”
允祕笑笑,侧脸看看允礼的后颈,“您是大行皇帝都瞧得上的人,没必要杞人忧天。下回出门儿,让阿沙给您备一条厚围脖,那样就不冷了。”
允礼白了允祕一眼,之前在府邸里吃的憋屈这下全都想起来了,“你还好意思提……福晋知道我跟你们掺和这一遭,都不肯让我回房睡,还不许奴才们应承我,这段时日我都是睡在别处!”
允祕颔首,唇边勾起更深的笑意,“那我便先不回府,去十七哥府邸坐坐,讨杯热茶暖暖身子,想来阿沙会给我个薄面罢?”比起果亲王与福晋的帷中私事,他还是为当年强迫果亲王留犁挠酒定盟,而今算是盟约达成感到释怀。
“我家的热茶,哪里比得上人家送的手炉暖得了你?刚才进了养心殿暖阁里,你抱在怀里好一会子都不肯搁下。”
“十七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替你向阿沙缓颊了?”
“我可没说不用……”
“那热茶?”
“喝!喝喝喝,给你预备上好的武夷玉桂,要是你阿沙不消气,你就甭想离开我果亲王府……”
开府建牙:开府指设衙署、任官吏。建牙:古时出师前树立军旗。也有建立官署的意思。
留犁挠酒:典出《汉书·匈奴传下》,指古代汉族王朝与少数民族统治者订立和约的仪式。使用匈奴宝刀“径路”和饭匕“留犁”搅动混入契金的酒液,并以月氏王头骨制成的饮器盛酒,最终双方共饮血酒盟誓。(摘自百度百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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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雪晴云淡日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