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与平日里肃杀的墨香、竹简味格格不入。太医令夏无且跪坐在下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此乃臣与方士们呕心沥血研制的‘长生不老丹’改良方。去除了铅汞,佐以灵芝、首乌、晨露……”
御座上的男人,身着玄衣纁裳,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他并未看那丹方,只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玉璧,指尖冰凉。
“夏无且,”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上月说,朕需静养,忌动怒,忌熬夜,忌食辛辣。朕依了你。”
“是……是……”夏无且冷汗涔涔。
“上上月,你说朕需每日饮那苦涩的‘五石散’汤,朕也依了你。”
“陛下圣明……”
“再往前,你说朕需行导引之术,每日清晨绕宫城疾走十里,朕……也走了。”
嬴政的手指停住,目光透过冕旒,如利剑般射向夏无且:“可朕今日晨起,照了照铜镜,为何发间,又多了几根白发?”
“噗通”一声,夏无且伏地不起,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长生之道,非一日之功啊!此乃天道循环,臣……臣只能尽力延缓……”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夏无且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嬴政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委屈?
“朕每日批阅奏章,至子时方歇。朕吞丹服药,苦不堪言。朕甚至听了你的话,把那些惹朕生气的儒生都赶去了骊山修陵,眼不见为净。朕如此努力,为何苍天还要夺朕年华?”
夏无且:“……”陛下,您管那叫“赶去修陵”吗?那是坑杀啊!而且您批阅奏章到子时,那叫熬夜,不叫养生啊!
但他不敢说。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脑中飞速运转,想着该如何把这尊大佛哄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捧着一卷竹简进来。
“陛下!蒙恬将军八百里加急!”
嬴政神色一凛,瞬间收敛了方才那点私人情绪,恢复了那个横扫**的帝王威仪:“念。”
“臣蒙恬叩首:北击匈奴,大捷。然军中将士水土不服,多有腹泻、体虚之症,恳请陛下……”
“准。”嬴政大手一挥,“传令太医署,即刻调配药草送往北疆。”
“诺。”内侍退下。
嬴政重新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夏无且,若有所思。
“夏无且。”
“臣在!”
“朕记得,你方才说,朕需‘静养’。”
“是……”
“朕觉得,这宫中太过喧闹,日日有大臣争吵,夜夜有竹简堆积,实在不利于朕的‘静养’。”
夏无且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他决定推行某项“新政”时的标志性表情。
“传朕旨意,明日朕要微服出巡,体察民情,顺道……寻访名医,以求长生之道。”
夏无且眼前一黑。
陛下,您管那叫“微服出巡”?您上次“微服出巡”,可是差点把博浪沙砸出个天坑啊!
三日后,骊山脚下,一处名为“长寿里”的小村落。
嬴政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的深衣,身边只跟着扮作管家的李斯和扮作护卫的蒙毅,以及哭丧着脸的夏无且。
“陛下……不,老爷,”李斯低声劝道,“此处偏僻,恐有危险,不如……”
“不如什么?”嬴政瞥了他一眼,“朕……我听闻此处有位百岁老者,耳聪目明,还能上山打猎。此等养生之道,岂能不学?”
李斯默默闭嘴。他知道,陛下这是跟“长生”杠上了。
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走着,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怀里抱着几个热腾腾的蒸饼,正拼命狂奔。他身后,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紧追不舍。
“小贼!敢偷我们东家的饼!”
少年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倒。他下意识闭眼,却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蒙毅面无表情地扶住他,顺手将那几个蒸饼接住,扔还给追来的壮汉,又丢出一串半两钱:“够了吗?”
壮汉们见这几人气度不凡,不敢造次,拿了钱悻悻离去。
少年惊魂未定,抬头看向救他的人。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这“老爷”,虽然穿着朴素,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多……多谢老爷救命之恩!”少年连忙跪下磕头。
嬴政低头看着他,这少年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为何偷盗?”
少年脸一红,小声道:“我……我饿。阿翁病了,家里没吃的,我想给他带点热乎的……”
“你阿翁?就是那位百岁老者?”
“百岁?”少年一愣,随即摇头,“我阿翁才五十有三,不过前阵子进山采药摔断了腿,一直没好。”
嬴政眉头微皱,看向夏无且。夏无且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也是道听途说。
“既是采药人,想必懂些医术。”嬴政来了兴趣,“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犹豫了一下,但看着蒙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带路了。
村子深处,一间破败的茅屋。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一位老者躺在床上,面色蜡黄,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夏无且上前查看一番,眉头紧锁:“伤及筋骨,又拖延日久,恐有性命之忧。”
少年一听,顿时慌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求求你们,救救我阿翁!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不必。”嬴政淡淡道,“你若能答上我的问题,我便让这位……大夫,救你阿翁。”
“您问!”
“我听闻此地有长寿之道,你可知晓?”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道:“长寿之道?阿翁常说,早睡早起,多喝热水,莫生气,莫操心,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一旁的李斯和蒙毅嘴角抽搐。这……这不是废话吗?
然而,嬴政却听得极为认真,甚至示意夏无且记下来。
“还有呢?”
“还有……”少年想了想,“阿翁说,人要接地气,没事多光脚在泥地上走走;还要晒太阳,别老躲在屋子里;心情不好就对着大山喊两声,把浊气吐出来。”
嬴政若有所思。接地气?晒太阳?吐浊气?
他常年居于深宫,脚下是冰冷的金砖,头顶是高耸的殿宇,心情不好……通常是杀人。
“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嬴政点头,“夏无且,记下了吗?”
“记……记下了。”夏无且一边记,一边心里吐槽,陛下,这都是乡野村夫的土方子啊!
“好了,该你救人了。”嬴政看向夏无且。
夏无且不敢怠慢,拿出随身的药箱,开始为老者处理伤口。他手法娴熟,又是宫廷御医,很快便稳住了老者的伤势。
少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高人。
“多谢老爷!多谢神医!”少年又要磕头。
“不必。”嬴政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弃。”
“阿弃?”嬴政挑眉,“为何叫此名?”
“我……我是阿翁在路边捡来的弃婴,所以叫阿弃。”
嬴政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一生追求长生,渴望永恒,却见多了生离死别,也见多了像阿弃这样被遗弃的生命。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嬴政突然开口。
李斯和蒙毅皆是一惊。陛下这是要收留这个乡野少年?
“啊?”阿弃也愣住了。
“我府上缺个……养生顾问。”嬴政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方才所言,甚合我意。你随我回府,专门负责我的饮食起居,教我如何‘接地气’、‘晒太阳’。”
阿弃:“……”我只是随口说说啊老爷!
回到咸阳宫后,嬴政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饮食。
以往,御膳房送来的都是山珍海味,熊掌猩唇,油腻厚重。
如今,阿弃端上来的,是一碗清粥,一碟青菜,两个蒸饼。
“陛下,阿弃说,这叫‘粗茶淡饭’,能清肠胃,延年益寿。”夏无且在一旁战战兢兢地解释。
嬴政看着那寡淡的粥,又看看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阿弃,最终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如何?”阿弃期待地问。
“……尚可。”嬴政面无表情地咽下,心里却在想,寡人横扫**,就是为了吃这个?
其次是作息。
以往,嬴政批阅奏章到子时是常事,甚至通宵达旦。
如今,亥时刚到,阿弃就会准时出现在章台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
“老爷,该睡觉了。”
李斯正在汇报工作,见状大惊:“放肆!陛下正在……”
“李大人,”阿弃理直气壮,“老爷说了,养生之道,在于早睡。亥时不睡,伤肝伤肾,折寿十年。”
李斯:“……”他求助地看向嬴政。
嬴政揉了揉眉心,看着阿弃那副“你不睡我就不走”的架势,无奈地挥挥手:“罢了,李斯,明日再议。”
李斯目瞪口呆地看着陛下竟然真的起身,跟着阿弃去就寝了。
最离谱的是运动。
以往,嬴政只在朝堂上走动,或者乘车巡游。
如今,每日清晨,宫人们都能看到这样一幅奇景:
大秦帝国的皇帝陛下,脱去了繁复的冕服,穿着一身短打,赤着双脚,在御花园的泥地上……散步。
“陛下,这叫‘光脚接地气’,能吸收大地之精华。”阿弃在一旁讲解。
嬴政感受着脚底泥土的湿润和粗糙,心情竟意外地有些舒畅。这比冰冷的金砖确实多了几分生机。
“陛下,还要‘吐浊气’。”阿弃示范,“啊——!”
嬴政:“……”朕乃天子,怎能做如此不雅之举?
“陛下,您试试嘛,很舒服的。”阿弃鼓励道。
嬴政犹豫再三,见四下无人,才深吸一口气,对着远处的骊山,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啊——!”
吼完,他竟觉得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似乎真的散去了不少。
“怎么样?”阿弃笑眯眯地问。
“……甚好。”嬴政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然而,好景不长。嬴政的“养生大业”很快遇到了阻碍。
这日大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以丞相王绾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痛陈“新政”之弊,特别是关于郡县制的推行,阻力重重。
“陛下!分封子弟,乃周礼之制,亦是屏藩皇室之要义!如今尽废分封,恐天下不稳啊!”
“陛下!六国遗民心怀叵测,若无宗室镇守四方,大秦危矣!”
嬴政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这些老顽固,食古不化,只知道抱着周礼不放。
他越听越气,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袖子。
低头一看,是扮作小内侍站在他身后的阿弃。
阿弃拼命冲他使眼色,用口型说道:“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嬴政:“……”
“陛下!臣等一片赤诚,还请陛下三思!”王绾等人跪地叩首,大有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
嬴政深吸一口气,想起阿弃的话:“心情不好,就默念‘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他闭上眼,强压下怒火,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众卿所言,朕知道了。”嬴政的声音出奇地温和,“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陛下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以往遇到这种事,陛下早就拍案而起了,不罢免几个官员绝不罢休。
“退朝。”嬴政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众臣面面相觑。
回到章台殿,嬴政屏退左右,只留下阿弃。
“阿弃,你可知今日朝堂之上,那些老臣在逼朕?”嬴政语气平静,但阿弃能感觉到他平静下的波涛。
“知道。”阿弃老实点头。
“那你为何还要拦朕?”
“因为老爷答应过我,要养生,要长寿。”阿弃认真地看着嬴政,“生气会让人老得快,还会掉头发。老爷不想再长白头发了吧?”
嬴政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沉默了。
“可是,阿弃,”嬴政叹了口气,第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流露出疲惫,“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总是‘莫生气’。有些事,必须用雷霆手段。”
“雷霆手段可以用,但不必生气用。”阿弃歪着头,“阿翁说过,智者治人,不怒而威。老爷比他们都聪明,一定能想到不生气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不怒而威……”嬴政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他是秦始皇,是横扫**的霸主。他的威严,不需要靠发怒来维持。
“好,朕明白了。”嬴政拍了拍阿弃的肩膀,“去,给朕端碗清粥来,朕……饿了。”
“好嘞!”阿弃高兴地跑了出去。
看着阿弃的背影,嬴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个少年,虽然不懂朝政,却懂人心,更懂……如何让他这个皇帝,活得久一点。
数月后,咸阳宫传出旨意:
废除分封,全面实行郡县制,但允许皇室子弟担任郡守,以示恩宠。同时,设立“博士”制度,吸纳六国学者,让他们去研究学问,别整天想着复国。
此诏一出,既坚持了中央集权,又安抚了宗室和儒生,朝堂上下,一片称颂。
“陛下圣明!此举既固国本,又安人心,实乃万世之策!”李斯由衷赞叹。
嬴政坐在御座上,气色红润,眼神明亮,原本鬓角的几根白发似乎也变黑了。
“李斯,你觉得朕近日如何?”嬴政问道。
“陛下……”李斯仔细端详,惊讶道,“陛下神采奕奕,目光如炬,似乎……年轻了许多!”
“哈哈哈哈哈!”嬴政大笑,“朕也觉得,近日身体轻健,批阅奏章至深夜,亦不觉疲惫。”
这时,阿弃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老爷,该喝茶了,这是今日新采的菊花,清肝明目。”
嬴政接过茶盏,看向阿弃,眼中带着一丝深意。
“阿弃,你可知,世人皆求长生,或寻仙丹,或练奇术。你觉得,长生之道,究竟在何处?”
阿弃想了想,放下托盘,认真道:“老爷,阿弃不懂什么大道理。但阿翁说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只要吃得下,睡得着,笑得出来,有人惦记,有人陪伴,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也是长寿。若是整日担惊受怕,生气忧愁,就算活到一百岁,也是受罪。”
嬴政握着茶盏,久久不语。
他一生都在追求□□的永恒,却忽略了心灵的安宁。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又想起那些为了长生而被他派去海外求仙的方士,想起那些被他坑杀的儒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愧疚。
或许,真正的长生,不是服下丹药,而是放下执念,好好活着。
“阿弃。”
“在。”
“明日,随朕去骊山,看看你阿翁。”
“真的?”阿弃眼睛一亮。
“嗯。”嬴政点头,“顺便,朕也想再……光脚走走,接接地气。”
“好!”阿弃笑得眉眼弯弯,“我给老爷带路!”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大殿,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今日的陛下,依然在努力养生。
只不过,他养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梦,而是这实实在在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