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倚坐在炕上,听到这话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看陶湘,淡淡地应了一声。
陶湘帮她打湿帕子拧干,她洗了脸漱了口,这才坐到铜镜前去,陶湘出去倒了水,把自己的水桶送回屋里,这才赶回来。
她回来时,竹青正在往脸上抹面脂,陶湘问道:“姐姐,我给你梳发吧?你今日要梳个什么样式儿的?”
竹青一边涂抹面脂,一边说道:“你我皆是丫鬟,心思要放在主子身上,你知道大姑娘什么时候起身吗?”
“不知。”
“那你还问我梳什么样式儿?你在我这里帮我梳上一个时辰,那大姑娘起身咱们还要不要伺候了?”
昨日陶湘便察觉出竹青的严肃了,或许还夹杂着一点对她的不喜,这献殷勤都得被阴阳几句,陶湘也不恼,微笑着应道:“姐姐说的陶湘记住了,一切以大小姐为主,咱们做婢女的无需打扮得花枝招展,更不可因为这些误了大小姐的事儿!”
她说得一本正经,竹青扭头看向她,瞧着陶湘还对她微笑,她缓缓地蹙起了眉头,想再奚落陶湘两句,但又没个说头了。
“你都会梳些什么样式儿?”
“双丫髻、双环髻、三绺头、垂鬓髻都勉强会梳。”
陶湘这话出来,竹青看了一眼她的头发,挽成了一坨堆在头顶,一根绿发带绑着,插了一根木簪子,依着陶湘昨日给兰心梳发的速度,竹青都能想象她给自己梳头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既然会梳这么多,那你给自己梳的是啥?也太敷衍了。”
陶湘笑道:“为了早些过来,姐姐,很丑吗?”
竹青:“不丑,但也不好看。”
陶湘:“我明日再好好梳一下。”
她话落,竹青把篦子递给了她,“给我梳一个垂鬓髻。”
陶湘闻言接过篦子,开始麻利儿地干活。
这个发型不难,按照脸型分好左右两边的发量,再开始挑发辫造型,这发型她昨日给兰心梳过,是为了复原兰心自己的发型,当时留的长发是偏侧面的,兰心把那一缕头发拉到前头来,还会显得人温婉。
但竹青不同,竹青脸型更英气一些,后面留头发便得留在中间,这样上面的造型做好,再将那一束头发在后头绑上发带,会更符合竹青的气质。
竹青瞧着陶湘的举动,她编发动作极快,确实一看就是练过的,不过要多抓点头发时,她那只小手就有些难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她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歇息,随着陶湘去折腾了。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陶湘才唤道:“姐姐,梳好了,你瞧瞧。”
竹青睁开眼睛,瞧着自己的头,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和兰心一模一样的发髻,这样她便要说陶湘不知变通,可她没想到同一个发髻在她头上会完全不一样!她其实也可以说陶湘做的不是她想要的,可她看着铜镜,越发觉得陶湘给自己梳的这个头发太对她的心了!
她甚至觉得,陶湘其实懂她,但再看这个不到八岁的小丫头,又觉得这念头荒唐了。
她私心上虽不怎么喜欢陶湘,可大姑娘喜欢,再者一个能办好差事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脚怎么样?大姑娘昨日不是叫你多歇上几日?这么急着给自己找活做?”
竹青的语气还是很生硬,陶湘只听字不听音,她回道:“还有一点感觉,但不影响走路,我不拎重物就可以啦,想早些熟悉一下自己日后要做的事儿。”
“嗯,大姑娘就快起身了,我先过去,你也回屋歇着去,待吃过午饭你再来寻我。”
这也算是准话了,陶湘乖巧应下,临走时瞧着竹青的模样,没忍住问道:“姐姐,需要去小厨房给你端一碗砂糖水来吗?”
竹青摇头道:“不用,你先回去吧。”
陶湘回来时,芦花和盏儿正匆匆忙忙的跑出门,“湘妹妹,你咋回来了?”
“竹青姐姐叫我先回来休息,午饭后再去寻她。”
看着她们急急忙忙的样子,陶湘扬声问:“你们现在就上值吗?”
芦花道:“我们先去点卯,我们的碗在桌上,一会儿你帮我们拿一下早饭。”
“好。”
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的人跑得干干净净。
陶湘在屋内歇了一会儿,便听到了院门口有动静,她跑出来探头一看,是郑婆子在跟人说话,旁边还放着几个桶,那人正在给郑婆子打粥。
陶湘急忙跑回屋内拿碗,三碗粥她端不住,她有一个盆还是新的,直接拿盆端了过去。
“妈妈早,嫂子早!”
陶湘开口便和郑婆子还有那打饭的年轻妇人打了个招呼,那妇人看了一眼陶湘,和郑婆子说道:“这丫头新来的?瞧着眼生。”
郑婆子昨日见过陶湘,又知道她和盏儿在一个屋内,便笑道:“昨日新来的,和我那侄孙女在一个屋。”
说完郑婆子问陶湘:“你怎没去点卯?”
陶湘回道:“我上了脚,大姑娘叫我歇两日。”说完陶湘才看向打饭的年轻妇人,“嫂子,我先拿一下早饭,我的一份还有两份是我们屋俩姐姐的,我帮她们领。”
妇人瞧着她端着那三个碗,笑问道:“能端得住吗?”
“能的。”
今日吃的是粟米粥加咸菜,妇人给她打的粥比较稠,咸菜的量也不少,陶湘端起盆子向妇人道了声谢,妇人道:“小丫头还挺客气?好好端着啊,别摔了。”
陶湘应和了一声便往屋里去了。
盏儿和芦花点卯回来已经是卯时中,瞧着陶湘帮忙打回来的粥,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二人都心生欢喜,朝陶湘道谢。
陶湘道:“客气啥,咱们住一处少不得互相帮忙的。”
她们在屋内坐着吃,院中也闹哄哄地,陶湘边吃边问道:“早饭咱们不用等内院的姐姐们用完吗?”
芦花瞧着她嘿嘿一笑,“这早上呢是咱们先吃,吃完得先去干活呀?晚上咱们吃完就可以歇着了,所以是后吃。”
“中午呢?”陶湘笑问。
芦花道:“中午也是后吃。”
陶湘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记下了。”
芦花道:“吃饭的时候一定得积极,就比如这早饭,先打到的稠一些,吃下去顶饿,这要是最后去,就剩点水了,吃完比没吃还饿得慌。”
这点陶湘还是知道的,她原来初中的食堂便是如此。
吃过饭,洗涮了碗筷,芦花和盏儿便匆匆忙忙当值去了,陶湘一个人在屋内有些无聊,郑婆子在门口也是一个人,她倒想去找郑婆子唠嗑,但郑婆子是在当值,说不定被管事妈妈看到要骂,只得歇了这心思。
昨日闹的那一通,虽说没有阖府尽知,但西南角院子里的六户人家也有几十口人,一个传一个,便是大半个府的下人都晓得了。
今日陆氏和陶竹去当值时都被人打趣了几句,倒也没有很大的恶意,二人挡两句就过去了。
只有在大厨房的阮银珠,刚去当值便有人奚落道:“哟,这是管家娘子的亲家来了?卖女求荣也没去成大夫人院里?”
“姐姐这话说的,真当大夫人院里阿猫阿狗都能去?”
说话的是一对堂姐妹周萍和周溪,年纪和阮银珠相仿,三人小的时候还是不错的玩伴,只是后来长大了,又发生了许多事儿,便生了这许多恩怨。
俩人前日听闻阮银珠巴结上了陈善家的,有可能会被调到大夫人院里去,心里又酸又恨,但只是在心里,嘴巴上还不敢放肆,万一人家真被调过去了呢?
可经过昨日这么一闹,这娃娃亲吹了,大家伙听说陈善家的发了好大的火,大家便在背后大肆地嘲笑了一番,今早阮银珠一来,大家伙都在等着看好戏,果不其然,这姐妹俩便对着阮银珠发难了。
阮银珠听着这些刺耳的话,想到陶湘,若陶湘昨日没逃跑,今儿个她应该已经在大夫人院里当值了,哪里还会来这儿和这几个生疮烂屁的人一起做活?
她越想越气,开口大笑了一声便道:“我们阿猫阿狗异想天开攀高枝也只敢去定个娃娃亲,哪能像有些人啊,送上门脱光了被人家正头娘子打出来,白花花的一片!这要是我啊,羞得直接往墙上撞死算了,哪里还能等到今日?”
阮银珠声音清脆,她扯着嗓子这一喊,整个大厨房的人都听见了。
原先跟着来的老人是知晓的,不过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阮银珠不提她们都快不记得了,如今被提起来,那记忆便如潮水般的涌来,她们恍惚还记得,那白花花的身子,好像还是阮银珠拿床单裹着背回来的……
这大厨房里的许多人,都是后来的,未曾听闻过此事。
阮银珠看着周溪煞红的脸,她讥笑一声道:“想来大家都没听说过,我那娃娃亲没结成,实数算不上什么大事儿,今日我边做活,边给大家伙讲讲某些人是如何在寒冬腊月被正头娘子丢出来的,那才是轰动全府的大事儿呢!”
掌事妈妈刚想出口制止阮银珠,那周溪便掀翻了面前的簸箕,刚摘好的菜撒落一地,她踩着那菜便直接冲向了阮银珠,“阮银珠,我要杀了你!”
阮银珠也早有防备,一把抓住周溪的双手,俩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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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