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狸杀 第42章 这天下本来是姓卫的（二）

岳放云望着怀中微微发怔的谢狸，目光却早已失焦，穿过眼前这片安静的月光，直直跌进了多年前那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血色噩梦里。

那一天的衡州城从清晨就闷得喘不过气，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连风都是热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意。岳府还和往日一样，廊下挂着的灯笼轻轻晃动，花园里的草木清香漫在空气里，下人们往来走动，各司其职，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千百个寻常日子。谁也不知道，一场灭顶的灾祸，已经在门外架好了屠刀。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正门被巨力撞碎的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狰狞，像是整个天地都跟着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便是甲叶摩擦的刺耳脆响，无数黑甲士兵从街巷尽头汹涌而出，长枪如林，长刀映日，喊杀声一瞬间掀翻了整片天空。他们不是来拿人，不是来查案，是直接来屠门的。马蹄踏碎门前的青石阶，长□□穿来不及躲闪的门房，鲜血喷溅在朱红大门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岳放云当时就在兄长岳云龄的书房内。

他几乎是立刻拔剑冲出，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平日里熟悉的护卫接二连三地倒下，刀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曾经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倒下，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没了声息，滚烫的血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下淌，在低洼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火光几乎是同时燃起的。

从外院到内院，从楼阁到厢房，浓烟滚滚冲天，将白日烧得一片昏黄。精美的木雕门窗在火中噼啪作响，梁柱扭曲倒塌，书卷、字画、珍藏多年的器物统统被扔进火里，发出焦臭的气味。昔日繁盛清雅、往来皆名流的岳府，在这一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兄长岳云龄一把抓住他，将吓得脸色惨白的岳鹤州狠狠塞进他怀里。孩子才七八岁，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连哭都不敢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写满了恐惧。岳云龄将一枚温凉的岳字玉佩按在他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沉得像浸在血水里。

“弟弟，岳家今天，完了。”

“齐家勾结卫度，扣的是谋反的罪名，满门不留活口。他们要的是兵权，是地盘，是我们岳家所有人的命。”

“你带着鹤州从密道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岳家可以亡，血脉不能断。”

岳放云还来不及反驳，书房门就被轰然踹开。

数名士兵持刀扑上，岳云龄猛地一把将他推入墙壁暗门，反手合上石门。关门那一瞬，岳放云清清楚楚看见，兄长提剑迎了上去，身影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刀光吞没。密道外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燃声穿透厚重的石壁，钻进他耳里，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密道里又黑又湿，泥土混着血腥气从缝隙里渗进来。岳鹤州缩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岳放云抱着孩子，在黑暗中狂奔，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脑子里全是府里人的脸，全是兄长最后那一眼决绝。

等他从密道出口爬出来时，岳府已经彻底沉在火海与血泊之中。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黑烟滚滚而上，呛得人眼泪直流。曾经气派巍峨的门楼塌了一半，庭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家仆，有刚过门不久的女眷，有还没长大的孩童，没有一个人幸免。鲜血在青石板上漫开，黏稠、暗红，顺着纹路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焦糊和烟火味。

齐家的人在院中肆意狂笑，搬空库房，砸毁牌匾，将岳家的一切踩在脚下。他们口中骂着污言秽语，手上沾满岳家人的血，那副得意猖狂的模样，成了岳放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烙印。

他抱着岳鹤州，躲在远处的荒草里，一动不敢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长了几十年的家化为灰烬，看着至亲与族人横尸遍地，看着仇人耀武扬威扬长而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他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怀里抱着岳家最后一点希望，他连冲上去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夜，天降大雨。

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浇在滚烫的灰烬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大火被浇灭了，可地上的血却被冲得四处蔓延，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更加刺目的暗红。雨水打在岳放云身上，冷透骨髓，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岳鹤州，站在风雨里，望着那片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故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天地茫茫，无处可归。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名门望族的公子，只是一个带着遗孤、亡命天涯的人。

他们一路逃亡，身后追杀不断。白日躲在破庙、山洞、乱坟岗，夜里借着星光赶路，饿了啃树皮野果，渴了喝沟中冷水，风声鹤唳，步步杀机。岳放云不敢有一刻松懈，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起来，把所有的痛苦咽进心里，只敢在深夜确认孩子睡熟后，才敢让那股撕心裂肺的悲凉漫上来。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拼命，足够小心，总能护住岳家最后一点血脉。

可在那一场混乱的截杀里，乱军如潮，刺客四起，刀光剑影将人群彻底冲散。他被数人死死缠住，浴血拼杀，等他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回头再去寻找时，身后只剩下满地尸体、泥泞和风雨。

那个一直紧紧揪着他衣襟、喊他叔叔的孩子，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在尸堆里翻找，在泥泞里爬行，喊着岳鹤州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可天地间只有风雨呼啸，没有一丝回应。

从那一天起，岳放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两件事。

报仇。

寻子。

这段记忆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深深刻在骨血里。每一次回想，都是烈火焚心，都是刀刃刮骨，都是无边无际的血腥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