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厅内气氛因锦衣卫的出现而紧绷未散之际,厅外又传来一阵略显压抑的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似明寡那般凌厉肃杀,却多了一层被人严密看管的滞涩,一步一步,缓缓踏碎厅内残存的喧闹。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一身素色衣袍,气质清冷孤绝,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弱的倦怠,却难掩骨子里沉淀已久的贵气。
正是众人暗中议论纷纷、被锦衣卫寻了多年的,明王世子,卫玦。
他并非自己前来,左右两侧各立着两名面色冷硬的锦衣卫,腰间佩刀,眼神锐利,看似随行护送,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看守。卫玦被这群人半请半押着走入厅中,姿态平静,不见半分慌乱,也没有刻意的卑微,只是淡淡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小昭王身上。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卫玦与他身后的锦衣卫身上,大气不敢出。前朝余孽、明王世子,这几个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惊涛骇浪。谁也没有想到,这位被锦衣卫苦苦追查的人物,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商府为小昭王举办的洗尘宴上。
卫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了拢衣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对着小昭王微微躬身。
“卫玦,见过殿下。”
他声音清浅,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一旁的明寡面无表情,上前半步,语气平淡地向小昭王示意。
“殿下,此人乃是锦衣卫寻获的明王世子,尚未收押,听闻殿下在此设宴,属下便带他前来,一同见礼。”
这话听着是禀报,实则是在宣告,此人已在掌控之中,今日这场宴席,谁也别想轻举妄动。
谢狸坐在小昭王身侧,指尖悄然一紧。
宴会厅内的空气本就因明王世子卫玦的出现而紧绷到了极致,众人的目光还凝滞在卫玦与两侧看守的锦衣卫身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满室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谁也没有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更惊悚的消息会在此时猝然砸落。
只见方才前去后院查看情况的一个婢女,衣衫凌乱,发髻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像是见了恶鬼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厅内,双腿一软便跪倒在青砖地面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婢女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濒死般的恐惧,瞬间刺破了厅内压抑的寂静。
商老太夫人本就因曹三公子落湖一事心浮气躁,此刻见婢女这般失态,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曹三公子可曾打捞上来?姜汤与厢房可曾备好?”
婢女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回老夫人……回殿下……曹三公子他……他已经没气了!人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死在后院的湖边了!”
“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宴会厅正中央,震得所有人脸色骤变,满堂哗然。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体面与安静瞬间崩塌,宾客们纷纷惊坐起身,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杂着倒抽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曹三公子何等身份,如今竟在商府的洗尘宴上,死在了后院湖边,这已经不是意外,而是**裸的命案。
宴会厅里的空气早已冻得像浸了冰水里的铁,烛火明明灭灭,把每个人脸上的惊惶、猜忌与冷漠都照得清清楚楚。方才曹三死讯砸下来的震骇还没散去,人群里忽然又起一阵骚动,一个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下人终于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直直指向站在女眷边缘的邵红萤。
他牙齿打颤,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嘶哑着喊了出来,声音刺破满室紧绷的寂静。
“殿下……老太夫人……各位主子……奴才有话要说,奴才亲眼看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顿住,齐刷刷转头望过去。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声音又慌又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奴才方才路过后院回廊暗处,亲眼看见……看见邵姑娘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对着曹三公子后脑狠狠敲了下去!那棍子粗得奴才一只手都握不住,力道大得公子当场就倒了下去……邵姑娘是四公子带回府的人,奴才天天见,绝不会认错!”
这话一落,全场瞬间死寂,随即又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邵红萤身上,有震惊,有骇然,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铁板钉钉的怀疑。那些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她后背一阵发凉,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僵。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心沉到了无底的深渊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时明明挑了最僻静的角落下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竟还是被人看在了眼里。
可她不能慌,更不能乱。
姚眉珠还在偏院,谢狸此刻顶着王妃身份寸步难行,一旦把她们任何人牵扯出来,便是全盘皆输。邵红萤咬着牙,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满堂审视、审问一般的目光,脸色虽白,声音却还在拼命稳住。
“我没有杀人!我承认,我的确拿棍子打了他,可我不是故意行凶!”
她胸口起伏,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清白与委屈。
“那时候我独自走在后院,忽然发觉有人在身后尾随,脚步轻得诡异,我一个孤身女子,只当是府里进了歹人,心里害怕到了极点,这才随手捡了根棍子自卫。我只是慌乱之下出手,把人打晕之后,我看清是曹三公子,吓得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多留,当即就慌慌张张跑了。我从头到尾只打了一棍,根本没有下死手,更没有那个胆子敢杀朝廷命官!”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可落在满心猜忌的众人耳中,却只显得苍白无力。
立刻便有宾客忍不住出声追问,语气尖锐,字字紧逼。
“你既然只打了他一棍,人也只是晕了,那曹三公子为何好端端会溺死在池塘里?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邵红萤心头一紧,立刻抓住这唯一的破绽,急声辩解。
“为什么不可能是晕过去之后,自己失足滚入水中?你们迟迟没有人发现,耽误了救人的时机,他才会溺水身亡,这完全说得过去!”
那名最先来报信的小婢女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听到这话,连忙用力摇头,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曹三公子不是溺死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又集中在那小婢女身上。
小婢女脸色惨白,眼泪直流,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却还是一字一句,把最恐怖的真相说了出来。
“我们把曹三公子从湖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衣衫湿透,面色青紫,可……可他脖子上,清清楚楚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刀口!那伤口又齐又利,一看就是被锋利的匕首一刀划下去的,绝不是溺水,是……是被人活活杀死的啊!”
“匕首……”
“脖子上有刀伤?”
几声压抑的惊呼在席间响起。
原来落水只是假象。
原来邵红萤那一棍,不过是别人用来遮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凶手,藏在暗处,在她打晕曹三公子之后,悄无声息地补了致命一刀,再把尸体推入池塘,做成意外溺亡的样子。
商老太夫人本就因为连出惊变而心头火起,又被这桩血淋淋的命案逼得方寸大乱,此刻见所有证据都指向邵红萤,当即脸色铁青,一拍扶手,厉声下令。
“来人!把这个胆大包天、行凶杀人的女子给我拿下,立刻扭送官府,交由官府严刑审问,定要给曹家一个交代!”
两旁侍立的家丁仆妇不敢怠慢,立刻应声上前,伸手就要将邵红萤拿下。邵红萤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却倔强地不肯后退半步,眼中翻涌着绝望与不甘,她知道一旦被送入官府,屈打成招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她就算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谢狸坐在席间,指尖死死攥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邵红萤被抓走顶罪,可她如今身份敏感,一言一行都可能引火烧身,贸然开口只会引火烧身,甚至暴露自己。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不动声色地侧眸,飞快地看了身旁的小昭王一眼,那一眼里藏着急切的恳求与无声的示意。
小昭王目光微垂,只一眼便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
不等家丁碰到邵红萤的衣襟,小昭王已然缓缓抬眸,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全场的力量,稳稳地压下了所有人的动作。
“且慢。”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家丁们动作一顿,纷纷僵在原地,看向主位的目光里带着迟疑。
商老太夫人皱紧眉头,略带不满地开口。
“殿下,人证物证俱在,此女行凶杀人证据确凿,为何不能送交官府?若是迟则生变,曹家那边……”
小昭王淡淡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老太夫人,事情尚未彻查清楚,仅仅凭着一面之词和一处疑点,便贸然将人送交官府,未免太过草率。曹三公子在商府遇害,背后牵扯不浅,若是真凶另有其人,此刻将人送走,反而会让真正的凶手趁机逃脱,到时候才真是无法向曹家交代。”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冷肃的明寡一行人身上,语气沉稳。
“眼下锦衣卫诸位大人都还在此处,锦衣卫办案素来心思缜密、明察秋毫,乃是断案的能手。有他们在此坐镇,难道还怕查不出这桩命案的真相,查不出究竟是谁对曹三公子下的毒手吗?”
话音微顿,他当即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命令,立刻派人将商府前后门户全部封锁,禁止任何人进出,一面派人保护现场,仔细搜查后院各处痕迹,一面由锦衣卫大人着手审问查证。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得私自将涉案之人送走,以免打草惊蛇,放跑真凶。”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威严尽显,既给了商老太夫人台阶,又顺理成章地将案子扣在了府中,交到了锦衣卫手中,实则是将邵红萤暂时保下。
明寡眼神微沉,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商老太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不敢再坚持送交官府的话。
邵红萤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地,劫后余生般轻轻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谢狸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感激。
小昭王一席话稳稳压住全场,也将即将被押走的邵红萤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宴会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小昭王、商老太夫人与锦衣卫之间来回流转,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明寡缓缓上前一步,一身肃杀的锦衣卫蟒袍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目光沉沉地看向小昭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疏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托。
“殿下这是在给下官戴高帽了。”
他声音冷冽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
“我锦衣卫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不假人手,可天下奇案悬案千千万,就算是再利落的手段,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在短时间内追查出这桩命案的真凶。更何况,从眼下情形来看,杀害曹三公子的凶手明显是早有图谋,心思缜密,竟敢在小昭王殿下的洗尘宴上、在商府重地当众杀人,还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明寡微微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邵红萤身上,又淡淡移开。
“依本官之见,能如此熟悉府内路径、知晓后院僻静之处、还能在动手之后悄无声息脱身的人,十之**,就是这商府内部之人。”
这番话一出,席间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人人自危,神色各异。
明寡却像是全然不在意厅内的慌乱,他重新抬眼看向小昭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疏离,一字一句,说得坦荡而分明。
“只是下官必须提醒殿下,我锦衣卫直属御前,只听皇上一人调遣,职责所在是监察京畿、追查重案、护卫皇权,帮一介商户查府内命案,已然超出了本职范围。若是贸然接手,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我锦衣卫越权行事,插手地方内务,于理不合,于礼不符,还请殿下见谅。”
他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十分明确,既不直接顶撞小昭王,也绝不轻易接下这桩麻烦缠身、还极有可能牵扯出漕运与前朝旧案的烫手山芋。
小昭王听着明寡这番不软不硬的推脱,神色依旧沉静如水,没有半分动怒,反倒轻轻抬了抬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极有分量的笑意。他语气从容舒缓,却字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将眼前这位锦衣卫镇抚使的顾虑,轻轻巧巧地尽数化解。
“明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更不必顾虑所谓越权之说。当今皇叔素来疼惜于我,视我如亲子侄一般,我今日请大人出手,查的是商府命案,稳的是蔚州局面,更是给曹家一个交代,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脚跟。这点小事,皇叔知晓后只会赞许大人处事周全,断然不会有半分计较。”
他语气平和,却将天子情面搬了出来,一句话便堵死了明寡所有推脱的理由。
明寡眸色微沉,指尖微拢,却并未立刻接话。
小昭王见状,又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通透人心的提点,字字句句都戳中锦衣卫最在意的利害关节。
“更何况,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曹家与锦衣卫素来往来密切,盘根错节,绝非毫无干系。尤其是这位曹三公子,在京中与掌印公公交情匪浅,素来走得极近,是公公眼前十分得脸的人物。如今他惨死在商府后院,死得不明不白,掌印公公若是得知,必定震怒难平。”
他稍稍一顿,目光沉静地落在明寡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轻缓却致命的诱导。
“大人此刻若是肯出手接手此案,迅速查明真相,揪出真凶,一来是给了曹家天大的情面,稳住了漕运一系的人心,二来更是在掌印公公面前立下一桩实打实的功劳,博得上峰青睐。这般一举两得、名利双收的好事,大人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番话说得通透至极,既抬出了皇权压制,又抛出了实打实的好处,将利弊得失算得一清二楚。
明寡沉默片刻,冷锐的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他深知小昭王所言句句属实,曹家背后牵扯的势力本就与锦衣卫息息相关,掌印公公的情面更是万万不能拂逆。眼前这桩命案,看似是商府私事,实则早已缠上了京畿最核心的权力脉络。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终是微微颔首,语气不再有半分推托。
“殿下既然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下官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此案,我锦衣卫接下。”
明寡见局势已定,面色依旧冷肃如铁,不再有半分推诿之意,他微微侧过脸,对着身后身形挺拔的锦衣卫萧承沉声吩咐。
“带这位姑娘到偏厅候审,仔细问清案发前后的所有经过,她所见所闻、所做所言,一字一句都不可遗漏,若是有任何异常之处,立刻回来向我禀报。”
萧承拱手领命,上前一步,目光冷硬地看向邵红萤,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邵红萤本就身处惊弓之鸟的境地,此刻要被单独带入陌生的偏厅,面对一群手段凌厉的锦衣卫,心头顿时涌上难以抑制的恐惧,手脚都微微发颤。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席中戴着面纱的谢狸,眼底盛满了无助与哀求,声音轻轻颤抖,带着怯意开口。
“明大人……我……我有些害怕,孤身一人不敢前去候审,不知……不知能否请王妃娘娘陪我一同过去?有娘娘在身边,我方能安心细说当时的情形。”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谢狸身上,几分好奇,几分探究,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体弱寡言的王妃会如何抉择,更想看看小昭王会是何等态度。
谢狸心头微紧,她知道邵红萤是慌了神,唯有自己陪在身侧,才能让她稳住心神,不至于在审问中露出破绽。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旁的小昭王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
小昭王垂眸与她对视一眼,只一瞬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他面色平静,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应允。
“既然这位姑娘心有不安,王妃便陪她过去一趟吧,好生安抚,也好让审问顺利进行,尽早查清真相。”
谢狸轻轻点头,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沉静温婉,朝着邵红萤微微示意。邵红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连忙跟上谢狸的脚步,在锦衣卫的引领之下,一同朝着厅外的偏厅走去,准备接受详细审问。
话音落下,明寡身旁的几名锦衣卫皆作势欲动,显然都想领下这桩差事。毕竟能近距离接触王妃,又能率先掌握命案核心口供,于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可就在这时,萧承向前一步,越过身旁的同僚,双手抱拳,对着明寡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大人,此案事关重大,且牵涉王妃娘娘,还是让我来吧。”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谢狸与邵红萤,没有半分多余的探究,只带着锦衣卫特有的冷肃与严谨。“属下会守好分寸,既不冒犯王妃,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定会如实记录口供,即刻向大人复命。”
明寡看着他片刻,萧承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行事稳妥,心思缜密,最是懂得把握分寸,派他前去,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他微微颔首,冷声道:“去吧,仔细行事。”
“是。”
萧承应声起身,转身面向谢狸与邵红萤,方才冷硬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他对着谢狸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王妃娘娘,邵姑娘,请随属下移步偏厅。”
说罢,他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与两人保持着三尺左右的距离,既确保随行看管,又刻意避嫌,给了谢狸足够的体面。
邵红萤此刻早已心乱如麻,紧紧跟在谢狸身侧,指尖下意识攥着谢狸的衣袖一角,那点微凉的触感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谢狸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布料的轻颤,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安抚般地碰了碰邵红萤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抬步,跟在萧承身后。
廊下的灯笼依旧燃着,暖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承走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的锦衣卫制式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谢狸与邵红萤并肩走在其后,面纱遮住了谢狸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的下颌线条依旧紧绷,她一边留意着前方萧承的动静,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在邵红萤耳边叮嘱:“记住方才说好的话,只说自卫,不提其他,一切有我。”
邵红萤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还是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恐慌。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宴会厅侧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西侧偏厅走去。沿途偶遇的仆妇下人,见此阵仗,皆吓得垂首躬身,不敢抬头多看一眼。不多时,便到了一间灯火通明却格外安静的偏厅外。
萧承停住脚步,再次侧身对着谢狸躬身:“王妃娘娘,邵姑娘,里面请。”
偏厅内烛火明亮,却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萧承端坐在案后,纸笔已经备好,抬眼看向邵红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
“邵姑娘,现在可以说了。把你何时遇见曹三公子、为何动手、用什么打、打在何处、打完之后做了什么、又是谁将他推入池中,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地讲出来。”
邵红萤手心发凉,紧紧攥着衣角,看了一眼身旁静静伫立的谢狸,得到无声的安抚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是在后院西廊的拐角处遇见他的。当时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灯笼照得不远,我独自往这边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我,很轻,很慢,不像是府里正经做事的下人。我一个孤身女子,心里害怕,就顺手从墙边捡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粗木棍。”
萧承笔尖一顿,抬眼追问:“木棍有多粗、多长?在何处捡起?”
“大概有我手腕这般粗,长不过两尺,就在廊下花木边捡的。”邵红萤努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不敢有半分含糊,“我当时越走越慌,身后的人越跟越近,我实在怕极了,就在拐角处猛地回头,见一个人影朝我靠近,我闭着眼,抬手就朝他身上打了下去。”
“打在了哪里?”萧承追问。
“我……我当时慌了神,没有看清,好像是……后脑偏下的位置。”邵红萤声音微低,“我只记得那一棍下去,他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往前倒在了地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等我壮着胆子凑近一看,才发现是曹三公子。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离开,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就跑了。”
萧承抬眼:“你打晕他之后,可曾再回去过?可曾将他推入池塘?”
邵红萤立刻摇头,语气坚定。
“我没有!我打完人就慌不择路跑了,一路跑回宴席附近,根本不敢再靠近后院半步,更别提回去把他推入池中。我也是后来听婢女通报,才知道他落了水,更不知道他脖子上为何会有伤口。”
谢狸在旁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替她补全了逻辑。
“萧大人,她一个弱女子,打晕曹三公子后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又怎么有胆量再回去挪动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将人丢进池中的举动,冷静且有条理,绝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人能做得出来的。”
萧承沉默片刻,笔尖在纸上落下几行字迹,再次看向邵红萤。
“你跑走之后,可曾看到附近有其他人影?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邵红萤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当时后院很静,我跑走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我真的没有杀人,更没有把他推入池子里,求大人明察。”
萧承放下笔,面色依旧沉静,看不出喜怒。
“我知道了。今日的问话到此为止,你们暂且在此等候,不可随意离开,我需即刻将供词回禀明大人与小昭王殿下。”
偏厅内的气氛本已随着问话暂时缓和,烛火静静燃烧,四下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萧承将笔录草草收好,忽然抬眼看向谢狸,眸中冷光一闪。
下一刻,他腰间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寒光骤然暴涨!
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他手腕一翻,刀锋直挺挺、快如闪电地朝着谢狸面门刺去,直指她覆着面纱的双眼,来势又快又狠,毫无征兆。
邵红萤吓得失声低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谢狸站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面纱下的眼睫都未颤一下,仿佛那柄即将刺到眼前的利刃,不过是一缕清风。
刀锋在离她眼帘不过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寒冽的杀气贴着她的肌肤掠过,烛火被刀风震得轻轻一晃。
萧承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赞叹。
“王妃好定力。换作寻常人,早已惊慌躲闪,就算是心性沉稳之辈,也会下意识偏头避让。王妃却能纹丝不动,实在令人佩服。”
谢狸缓缓垂下眼帘,声音轻淡温和,不带半分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萧大人说笑了。我自小在道观静养,身子孱弱,又不懂半点拳脚功夫,事发突然,一时吓呆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并非什么定力过人。”
她语气自然,将方才那惊人的镇定,轻轻巧巧归作了吓傻、没反应过来。
萧承深深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沉。
他心中清楚,真正毫无武功的人,只会慌乱后退、惊叫闭眼,绝不是这般静如止水、连呼吸都不乱半分的模样。这分明是身怀绝技、自控到了极致,才敢在刀锋前不动如山。
只是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拱手。
“王妃谦逊了。今日问话到此为止,属下这便回去复命。”
萧承将刀缓缓收回,指尖却仍扣着刀柄,目光一转,毫无预兆地骤然转向邵红萤。
不等邵红萤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他手腕轻抖,匕首自袖中滑出,寒光一闪,直刺邵红萤肩头!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完全是猝不及防的突袭。
邵红萤身子猛地一绷,长年练出的本能比脑子更快,下意识抬手屈臂,指尖一扣一挡,身形轻巧侧旋,竟是以极利落的身法堪堪避开了这一击,出手间隐有章法,绝不是普通闺阁女子能有的反应。
整套动作快得只在一瞬。
萧承眼中寒光微闪,匕首“唰”地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淡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哦?原来小姑娘会武功。”
邵红萤这才惊觉自己露了破绽,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收回手,指尖都在发颤。
萧承看着她,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锋利的逼问,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你身手敏捷,有这般底子,方才遇见曹三公子时,为何还要捡木棍动手?”
他往前微踏一步,压迫感骤然而至。
“据我所知,曹三公子身无半点武功底子。以你的身手,要制服他,甚至杀了他,都易如反掌,又何必多此一举,拿一根木棍偷袭?”
话音落下,偏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重新指向了脸色惨白的邵红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