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鸟笼的前提 第4章 第4章

13

晚自习第一节课下课。

班上大半的同学都去教室外活动了，剩下零星的几个人也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离文泉和金昭烈所在的角落还有一点儿距离。

文泉抽出了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听听金昭烈准备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对不起，文泉……”

金昭烈的声音低低的，不像他平时那样爽朗高亢的大嗓门，一米八多的少年蜷缩起身体后，仿佛连身高都矮了不少，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

“我刚刚一时间头脑发昏，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讨厌这样的行为，是我不对……我发誓，不会再有下次了。”

“当然不会有下一次了。”

文泉压抑着自己的火气，要是有旁人看到她现在耐心十足的模样，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心情不错。

她微微一笑：

“从明天开始——不，从下一节晚自习开始，我们俩分开来坐。”

她甚至连班主任都不想找了。

反正高考的前两周是学生自主安排的复习时间，老师只是负责为学生答疑，到时候她往学校里的空教室随便一钻，只要她不说，任谁来也找不到她去哪儿了。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回家复习。

就算她父母再势利，也不至于现在就把她卖了——说不定他们还觉得自己的女儿奇货可居，要上个好大学，未来才能卖出个更好的价钱呢。

“不、不不不……不可以……”

听到她说的话，金昭烈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又想抓住文泉，却被她冷淡地一瞥惊得缩回了手。

他摇着头，嘴里颠三倒四地碎碎念道：

“你不能没有我照顾，不能没有我、不能没有我……你总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遇到事情也憋在心里不说，被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

听到金昭烈这么说，文泉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瞧瞧，这不是非常准确的自我介绍吗？

“啊啊——谢谢你的陈述，这就是你的行为。”文泉露出个嘲讽的笑，“你真的是太让我感到恶心了。”

金昭烈的碎碎念停止了。

他的脸上出现迷茫，涣散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重新聚集在文泉的脸上，嘴巴张张合合憋不出一个字，片刻之后泄出低低的哭声，嘴里连声吐着模糊到让人听不清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呢？

文泉只觉得荒谬。

她觉得她才更应该有理由哭。

除掉让她不适的肢体接触以外，金昭烈还在高考前打碎了她对学校的幻想——在此之前，她还觉得至少在成林中学里面，来自不同家庭的学生还是勉强站在高考这个同一起跑线上。

然而，比起哭泣，充斥着文泉大脑里的更多的却是愤怒。

她盯着默默流泪的金昭烈，心想，谁又能断定她的脑子没毛病呢？

要不然她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冲动，想要对面前的人动手。

随便什么手段都行，赤手空拳地掐住对方的脖子，停住那烦人的啜泣声；或者是用上点儿工具，比如说她手边的玻璃水瓶，把它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脸，让鲜血代替眼泪糊满那张令人烦躁的面庞。

如果她像金昭烈一样有病就好了。

不只是脑子的病。

钱的病，权的病，社会的沉疴痼疾。

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一玻璃瓶砸过去，而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病。

尽管想象很美好，但文泉毫无疑问的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

所以，她还是得收起那些令她愉悦的幻想，不得不反过来安慰面前的人：

“如果你不要再做那些行为，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

噗嗤——

有人笑了出声。

刚刚好，不早不晚，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

显然，这不是巧合。

有人正看着她这里的这一出好戏。

这正是文泉心中最厌恶的发展之一。

她压抑着怒火，目光平静地往笑声的方向望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发出笑声的当事人并没有避开文泉的视线，反而是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尽管他的面上流露出些许歉意，但是双眼深处饶有趣味的打量表明，歉意只是他习惯性的礼貌，却不是他的本性。

是之前跟她换座位的何怀宁。

如果说，金昭烈与她之间的不同，文泉是在班主任警告后才意识到，那么何怀宁与她之间的差距，是她不用刻意探听，只用凭借着周围人对他的态度就能觉察出来的。

这并不是在说何怀宁是多么的飞扬跋扈——恰恰相反，他对待谁都温和有礼。

即便他不像金昭烈这样的社交活跃分子常常与大家打成一片，但只要是跟他有过短暂相处的同学，都会一致认为他是一个修养良好、幽默风趣、具有领袖气质的人。

哪怕是对待文泉这种小虾米也不例外，她也曾经得到过何怀宁的帮助。

那是金昭烈还没发病之前的事情。

由于他们都同坐最后一排，在轮到角落里之前，文泉是在教室中间的最后一排，上下课的时候，经常会有同学在她身后进进出出。

何怀宁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她椅子会晃动的人——在身为同桌的金昭烈都没发现的情况下。

某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文泉即将离开教室时，何怀宁突然就出现在了教室后门。

搬着椅子的何怀宁几乎堵住了大半的门口，见状，正要出门的文泉往后退了几步，准备让路给他先进教室。

没想到，何怀宁叫住了她。

“你的椅子好像要坏了，我经过的时候，好几次听到它发出吱呀的晃动声。”

清泉般温柔的嗓音响起，何怀宁微微笑了笑。

他在文泉的座位旁把新椅子直接放下，把旧椅子从课桌下拖出来，换上新椅子。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向文泉解释道：

“正好老师把钥匙给我保管，我就帮你从空教室换了张椅子过来。”

突然收到了几乎没有交集的同学传达出的善意，文泉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赶忙连声道谢：

“啊其实不要紧的……辛苦你了，真的是太感谢了，谢谢你！”

“不客气，那我先走一步——我还没锁门呢。”

何怀宁眉眼含笑地与她道别，消失在教室后门。

显然，他看出了文泉略微不自在的神态，十分体贴地自己先行离开了。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

文泉眯了眯眼睛，收回与何怀宁对视的视线。

排除掉何怀宁确实是一个待人友善的人的可能性，那么这只能说明，他是一个更加危险的货色。

否则，他也不能在面对一个小虾米时，仍能保持平易近人的风度。

“你自己先冷静一下吧。”

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文泉调整完自己的情绪，简单收拾好东西，留下这句话给金昭烈后，带着物品离开了教室。

她决定从这出好戏中退场。

14

打开答疑室的灯，文泉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还不错，没有开空调。

她把桌上乱叠着的试卷习题搬到一旁，给自己扫开一块儿空地。

每层教学楼都有一间答疑室。节假日补课的时候，值班的科任老师都会在这里坐着，等待学生过来问问题。

眼下还是正常教学时段，答疑室自然就闲置了。

一个完美的、可以独处的空间。

对于自己找到的地方非常满意，文泉稍微把四周堆积的杂物整理了一下，便重新投入自习当中。

不得不说，在高考前夕，在对待学生这件事情上，成林中学的老师们都是怀着近乎纵容的态度。

期间，偶尔有巡堂路过的老师看到答疑室开着灯，也被文泉用“最近有些感冒，担心坐在教室里吹空调会感冒加重”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文泉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第二节晚自习。

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前，她心里还有些不舍。

一节晚自习下来，她已经想好了剩下几天上课的对策。

她决定在教室后面站着听课。

正好她上课时老是打瞌睡，站着上课还可以避免最后这几天的课直接睡过去。

多么正当的、有理有据的理由。

她相信任何一位老师都没有道理拒绝这个理由。

文泉拿着东西，走到门边关掉答疑室的灯，正当她准备转身走出去时，忽然，门缝边蹿进了一道身影。在把她挤回到答疑室里面的同时，闯进来的人影迅速反手把门锁上。

来者似乎是预料到了文泉的反应，在她冲向门边之前，伸手一抓就把她的双手手腕紧紧固定住，手肘借助惯性将她整个人摁在门板上，另一只手直接死死捂住她的嘴，避免她发出声音引来旁人。

从文泉手里掉落的书本在空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然后又在下一瞬间，纸张翻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一声落叶般的轻响。

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面庞，但肢体相触的瞬间，文泉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是谁。

“你别挣扎，我就松手。”

金昭烈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文泉在大脑里飞速思考了一下目前的现状后，停止了挣扎，轻轻点了一下头。

对方果然松手了——但是只松了捂住她嘴巴的那只手，她的手腕还是被金昭烈禁锢在手里。

遮住脸庞大半的手掌从文泉的口鼻挪开，也让她的视野重新恢复。

她盯着金昭烈藏在黑暗中的模糊脸庞，判断着他目前的情绪到底怎么样了。

到底是该恶言斥责他，让他幡然醒悟放她走，还是该暂时柔声哄骗几句，让她先跑了再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听烦了我这么说，但真的很抱歉。我的压力……唉你肯定不懂，反正你每天上课睡觉也考得那么好——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你、你可以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文泉听着金昭烈的剖白。

在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之后，文泉思考着挣脱他的手开门跑路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

然而，没等她在大脑里演练完跑路路径，金昭烈忽然换上了双手握住她的手腕，情绪激动之下的力道大得仿佛要捏断她的手骨。

少年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要讨厌我，好吗？”

文泉一直低着头，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视线略过两人单方面握紧的手，然后抬起头。

怒火燃烧殆尽之后，她的表情中只剩下冷漠，仿佛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看着面前人滑稽的表演：

“金昭烈，正如你说的那样，你的压力太大了，我理解——我怎么会不理解一个病人呢？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我产生了一些和幻觉无异的喜欢，然后又用骚扰来代替追求，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这才导致我们的关系逐渐恶劣。相信我，只要高考结束之后，你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放松放松心情，跟更多的人接触，你的这种幻觉就会消失，你也会发现自己曾经错得离谱。到那时候，我很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我们也还是朋友。所以，现在——停下，可以吗？”

扪心自问，文泉觉得自己已经仁义已尽了，话都说到了这个程度，只要金昭烈还有些理智，那么顺着她话里的台阶走下来，对于双方来说，就还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她还是错了。

下颌突然传来剧痛，脑袋被固定着无法转动，金昭烈的脸在眼前放大到看不清晰，双唇骤然被堵住，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逐渐窒息的危机感让文泉求生般地狠狠往前一踢。

对面传来一声痛呼，呼吸也短暂地恢复了一小会儿。

“……不是幻觉。”

急着开门的文泉没听清金昭烈的小声呢喃，却在手指碰到门锁之前再次被拽了回去，甚至因为她先前的反抗动作，这次连双腿都被对方所防备，没有下脚的机会。

走投无路之下，文泉只能用后脚跟使劲地敲击着身后的门板，寄希望于吸引路过的同学过来，至少也要让金昭烈先松口再说。

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着，触感恶心得让文泉想呕吐。她想咬下去，却又怕伤到自己，或者是对方的血液流进自己的食道，只能作罢。

用力过度的痛感顺着脚后跟穿到整只脚掌，在文泉感觉自己要失力之前，她终于等来了过路的同学。

“有人被锁在了里面吗？”

如同微风般清爽的询问声在文泉听来如同天籁。她不顾疼痛，再次狠狠地用脚后跟把门敲地嘭嘭作响。

“如果不拒绝的话，那我就开门了噢。”

温和的声音征求完意见之后，紧接着钥匙相互碰撞的金属声，门锁咔地一声被扭动了。

等到门外的传来一股与自己不相上下对抗的力气，金昭烈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了手。

一直在等待着这一个瞬间，文泉抓紧机会，甚至连道谢都来不及，恩将仇报地撞开了开门的同学，大喘着气从答疑室一路跑回了教室。

教室里应该还有些同学没有走。

不管怎么说，人多的地方总是比人少的地方安全。

落在答疑室的东西明天再捡，先找女同学一起作伴回宿舍，回到宿舍立刻联系父母，让他们明天就把自己接回家。

反正就剩不到一个月，自学也行！

这么想着，文泉想要回自己的座位拿上手机，慌乱之下却被金昭烈的椅子不小心绊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气得一脚把金昭烈的椅子直接踹翻在地。

“……不、不是，我刚才……”

椅子哐地一声砸在地上，恰好挡在了正要从后门进教室的金昭烈。

“让开！”

“等一下……”

“滚，去死吧你！”

文泉大喊出声，再加上先前椅子倒地的声音，两声巨响让前排的同学纷纷向后排角落望来。

她连找个同学陪自己都顾不上，埋头奔跑，消失在楼层的拐角。

手指灵巧地转动一圈钥匙串，钥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何怀宁把钥匙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绕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金昭烈，他在金昭烈面前蹲下，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检查一下后放回了原处。

何怀宁转身看向金昭烈。

尽管对方此时此刻看起来并不能听见他的话，但他还是柔声说道：

“还好没坏，要不然我又得搬一张新的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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