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灰日记 第7章 【7】

23年8月3日 星期四 晴转雨

这天我白班，黄昏时分，一伙人正在楼顶打着灰，晚风吹来很凉快，天边的霞光很美，红澄澄圆滚滚的夕阳，与塔吊形成近乎完美的几何图形，身边的工人都停了下来，眺望着远方，一个个拿手机拍照，只有我无动于衷，只想快点把这点灰打完下班回家。

突然，楼下小洪喊了我一声，说有人找我。

我在楼上问是谁。

“夏阔——是我——”

我一听这声音直接愣了。

占行？

我看着钢筋木料随意乱堆，渣土碎石满天飞的工地，再看向他没戴安全帽，穿得白白净净的衣服，想锤死他的心都有了。

占行在楼下问我，他怎么上来。

我啧啧两声，让他在楼下等着，把泵管拿给旁边的工人接着浇，乘施工升降梯下来，电梯门一开，就看到占行傻站在前面等我。

我敲了下他额头，问他安全帽呢？

他腿还没好利索，被我敲得一踉跄，双手抱怀冷哼道：“那帽子多脏啊，我才不戴。”

我皱眉问他怎么进来的？

看门的保安是死了吗。

他耸了下肩，说给钱就让进了呗。

行！行！你是少爷你行！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要是我儿子，直接打死算了。

这个时候，工人小洪走过来搭上我的肩，看向占行夸了他一句，抬了抬下巴问我：“夏阔，这是你弟弟吗？”

我无语道：“是我的好大儿。”

占行斜了我一眼，骂我有病，对小洪道：“我不是他弟弟，我们是……”思考片刻，最后犹犹豫豫吐出两个字：“朋友。”

这洪锰也是有毛病，装腔作势拉长声调“哦”了一声，好像我和占行之间有鬼似得。

我让占行在保卫室等我，去办公室跟分包确认了下拉电缆的安排，在休息室脱了安全帽和工作服，就准备带他走了。

我看出占行左腿走路有点不协调，前面还有一大段上坡的土路，就问他能不能走？

他说石膏拆了，早就能走了。

我问他找我干嘛。

他说没事，就想回家看看。

我知道他说的“家”就是廉租区的老房子，我家楼下的十一楼。

“我好像很久都没回家了。”

迎面而来的风吹起占行的刘海，露出一张完整清瘦的脸，我看向他有些于心不忍，他到底还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孩，老妈很早就去世了，老爸工作又那么忙，平常都没人管他，他骨子里还是缺爱的吧。

我沉默了两秒，停下脚步，在他前方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他上来。

占行疑惑，问我干嘛？

我拉过他胳膊搭在肩上，说这边的路不好走，背他一段。

他有些惊讶，很快顺从地趴到我背上，我背着他上坡，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的工程服很帅。

我不知道那件橙色银条的反光马甲有啥帅的，但我的脸是挺帅的，别管我为何如此自信，都是常年累月建材女老板给的。

工地门口停了辆破奥迪，那是经理的旧车，前两天刚配给我开，我让占行上车，准备带他回家，路上无聊，我打开车载端广播，收听FM电台。

【近日，我市某司或因赶工期酿成重大事故，一在建工地发生垮塌，造成5死18伤——】

好可怕的新闻。

我点击换了个频道。

【我市某知名建筑公司发生聚众讨薪事件，其一线施工员称已拖欠四个月工资——】

我又换了个频道。

【行业噩耗，某施工单位年仅19岁员工不幸猝死，原因竟是长期熬夜加班——】

我血压上升，直接关了这叼毛广播，顺便瞟了一眼占行，还好他正低头专心玩着自己的新款果果手机。

回去的路上，经过超市我停下车，问占行要吃什么，他说跟我一起去看看，这时正是下班晚高峰，超市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儿脱离家长的掌控，推着车在过道横冲直撞，工作人员在后面哎呀呀的追着跑。

我跟着占行走，他对超市里的一切都很好奇，先去看了零食区，又摸了摸水杯勺子碗，日用品区、儿童玩具，中小学生的学习用品全都逛了一遍，最后又绕回零食区。

我觉得好笑，问少爷是不是没来过超市，占行有点无语，说他来过，我调侃他是上辈子来过的，他却脱口而出五年前。

“也是这家，你带我来的，你忘了？”他拿了几盒速溶奶茶扔进推车，站定不动，抬眸看我，亮晶晶的眼睛带着期待。

回想起过去，我心情有点复杂，五年前他十三岁，那会儿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他妈妈生病后期，基本是我在带他，我当时上班很忙，他还是个中学生，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却还是有“时差”，我带他逛街、逛超市的次数太少，以至于我早就记不起了。可现在他对超市还如此新奇，难道离开我之后，他就没再逛过超市吗？

突然，我听到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一个小孩推着车已经从拐角冲过来了，占行是背对站着，他看不到，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那推车猛地撞上我的腿，加速度慢下来，然后漂移到一边，撞倒了货架上几瓶饮料，这才缓缓停下。

那小孩因为惯性摔在地上，我也被推车撞歪了，表情龇牙咧嘴，无奈弯下腰，一只手心按住疼痛的小腿，占行不知所措地扶着我，一个劲儿问我怎么了。

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工作人员匆匆跑来，口头说了两声“抱歉抱歉”，就去扶摔倒的小孩，他穿着白衬衫，胸前挂工牌，应该是超市经理。

虽然腿很疼，但我也没办法跟个七八岁的小孩计较，觉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占行突然冲动地跑过去，弯腰揪住那小孩的头发，左右开弓“啪啪”给了对方两耳光，力道很重，那小孩直接被打哭了，嚎啕大哭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我反应过来都懵了，不知道占行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同样惊讶的还有超市经理，他爆发出尖锐的叫喊，一把拉开占行，瞪眼质问他干什么？

占行甩开他，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样子，经理都气炸了，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一下子叫来四个保镖。

我们被围在人群中央的空圈里，我把占行拉到身后，那四个肱二头肌发达，穿紧身短袖牛仔裤的男人挡在我们面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打架的样子。

我尝试好好沟通，但占行直接拉着我的手，旁若无人地想带我离开，不出意外，我们被保镖拦住了去路。那个经理指着占行，指示保镖揍他。在保镖拳头挥过来的瞬间，我在空中拦截住他的手腕，客气地让他有话好好说。

但我说话根本没人听，就在他们要一起上的时候，突然，五六个穿着便衣的人冲上来，以缉拿罪犯的姿势，利索地将四个保镖的手臂反剪在身后，给他俩按得死死的，刚才还很狂的打手，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发出脆弱的惨叫。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存在感不高，但是身材健硕的男人，神情恭敬地站到占行身侧，向他垂头问好：“少爷，您没事儿吧？”

占行冷冷地让他们处理好，然后牵住我的手，带我离开了这里。

出了超市门口，我甩开他的手，问他这伙人是哪来的？

占行告诉我，那些人是他爸安排的，专门跟着他的，他手腕上佩戴实时监测的电子手环，告诉我只要手环有异动，那些人就会立刻出现，帮他解决麻烦。

这么说，之前他想跳楼、一个人在医院，进局子没人保释的时候，肯定是有人能管他的，但他非要找我的麻烦，我拨开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丢下一句叫你的人来接你吧，就略过他，坐到了车上。

谢邀，我就一打灰的，没时间！没精力！没心情陪少爷玩儿这专属的保镖游戏！

我刚坐进车里，占行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他到底是年轻，精力充沛，不依不饶。

“你以为我想叫他们出面吗？我天天被监视我也很烦！今天这事儿如果我不先出手，就他们那势力的样子，我们会很麻烦的！”

我冷漠至极，皱着眉反问他是谁惹出的麻烦？

他一时哑口无言，闷闷地说只是想帮我出气，然后又低声下气地问我腿怎么样了，疼不疼什么的，他俯身凑近想掀我裤管，帮我检查。

我把腿移到远离他的一边，降下车窗，烦躁地点了根烟。

“你太冲动了，我根本不用你帮忙，你这么做只会给我惹麻烦。”我对他这么说。

他朝我喊了声：“知道啦！”然后侧身趴在车窗上，像个赌气的小孩，既不下车，也不看我。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等抽完一根烟，我冷静下来，占行本是好意，我承认刚刚有些冲动，却不好意思主动破冰，准备开车前，看了他一眼，提醒他系好安全带。他用力扯过安全带，咔嚓一声扣上，脑袋还看向窗外，没有要理我的意思。

闹了这一遭，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僵硬，我把车停在家附近的空地，带占行去平常吃的那家快餐店吃饭，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情绪化的人，什么心情都会写在脸上，但吃饭的时候，他垂着头，一味地往嘴里塞食物，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从饭店里出来，我沉默地往前走，他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哪怕我刻意放慢脚步，他始终落后我半米的距离。

穿过昏暗的小巷，回到熟悉的楼房，他在十一楼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那尘封多年的旧门，彻底把我当成空气，一句话不说，直直就要走进去。

我拉住了他，说这屋子五年都没人住，灰都厚了。

他冷笑，问我现在他回自己家也要经过我同意吗？

我脸色难看，都是被他气的，他硬是挣开我的手，转身钻进黑漆漆的屋子，迅速在里头落了锁。我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沉着脸上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