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很意外,甚至还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哑声道:“谁允许你这么喊的?”但他也能猜到,这多半是从燕泽那里学来的。
这人好凶,完全比不上燕泽和柳容半点温柔。
明耀起初还有些担心他,现在只想离得远些,可是这个人明明伤得那么严重,力气却还是很大,无论她怎么挣扎也抽不回自己的手。
明耀心一横,便狠狠咬了上去,对方仍旧无动于衷,反倒是自己沾了一嘴血腥味。但很快这人就松了手,她还没来得及跑,紧接着又被他掐住脖子甩在地上。
刚从窒息里喘过一口气,明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他,一副随时要再扑上去狠咬一口的架势。
“你属狗的吗?”对方从床上下来,冷声道。
不痛不痒的一句骂,明耀早就习惯了。
他也懒得理会明耀,自顾自脱掉身上沾了血的衣服。
明耀顿时睁大了眼,这人怎么还脱衣服呢?
燕泽和柳容进来时,就只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发呆。
“净瞎跑,还不起来,地上不凉吗?”燕泽从后面拎着她的领子把人提起来,又问,“他人呢?”
明耀懵懵地指向浴室方向。
“他欺负你了?”燕泽看小孩呆呆傻傻的样子,估摸着是被对方那副样子吓到了。
明耀不敢说自己也咬了人,于是摇头。
“真的没有?”他视线移向明耀脖子上红了一圈的印子。
明耀还是摇头。
燕泽笑了一下,将人塞进柳容怀里:“容容,捡了个笨蛋回来怎么办啊?”
怀里的小孩很轻,抱起来没什么分量。
柳容垂眼,明耀正低着头不敢对视。
感觉到柳容在轻拍她的背,明耀有些恍惚,忽然鼻子一酸,竟觉得有些委屈。这种感觉说来奇怪,从前根本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
她胆子大了些,主动揽上柳容的脖子,把自己埋进她怀里。
里面的人也收拾好出来了。
血迹都清洗干净,身上换了药,上半身缠满绷带。他没给这边多余的一眼,径直走向衣柜拿了件短袖套上。转过来时,明耀正好抬头。
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明耀只觉得他更凶了,便又往柳容怀里拱了拱,不去看他。
“兰兰,不要这么凶嘛,多笑一笑,不然不招小朋友喜欢。”燕泽找了个地方坐下,“你看把她吓成什么样子了。”
“谁要笨蛋喜欢。”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冷眼看向燕泽,“别叫我兰兰。”
“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了。”燕泽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边明耀听到对方骂自己是笨蛋也急了。燕泽和柳容当然可以这么说,这个凶巴巴的人凭什么。
于是她转过头,气愤地说:“兰兰!”
果然下一秒就收到对方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发现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明耀偏要跟他对着干,又喊了一声:“兰兰!”喊完立刻缩回柳容怀里。
“没事的。”柳容抱紧了些,然后看见对方大步走来,又被燕泽拽了过去。
“都知道她笨了,你还和她计较什么。”燕泽将人按在自己身旁坐下。
明耀发觉有人撑腰,也不躲了,转回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正要再开口,对方先出声打断:“贺兰。”
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可明耀对他的印象不好,并不像之前面对燕泽和柳容那样急着把自己的名字亮出来。
她贴在柳容耳边,小声说:“姐姐,他凶。”
柳容温声道:“不怕。”
燕泽附和着点点头,语气颇为赞同:“是很凶。”
贺兰:“......”
后来明耀才从柳容口中得知,贺兰只是对方的姓氏,他没有名字,大家也都一直是这么叫他的,只有燕泽例外。
明耀既幸灾乐祸,又可怜他,至少自己是有个完整的名字。
而对于笨小孩偶尔投来的莫名其妙的眼神,贺兰一概选择无视。
接下来这段时间燕泽总是很忙,不怎么回来,柳容也经常出门,家里就只剩下明耀和可能好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的贺兰。
明耀本身说话就不太流利,以及她也不想理会对方,于是就常出现两个哑巴面对面碰到一起,四目相对,谁也不肯先让的情况。
不过最后的结果多半是明耀先怂下来。只能化悲愤为食欲,把压缩块当做讨厌的人狠狠嚼,饭量比从前更甚。
每每贺兰抬头对上她时,明耀总是要投之以挑衅的眼神。
“你下回再咬人,我就拔光你的牙。”贺兰现在也才十四岁的年纪,长此以往经不起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迈步走向明耀,在她想要逃跑之前迅速抓住,接着掐住脸,迫使她张嘴。
里头整整齐齐两排牙,上排最两边是两颗尖尖的虎牙。
趁着燕泽和柳容不在,明耀没有一点在他们面前听话乖巧的样子,总是一口扎进他手里,好几次都咬在同一个位置,到现在还留着牙印。
明耀一激灵,有些害怕起来,感觉对方真能做出敲掉自己牙齿这事来。
听见外面传来解锁的声音,知道是柳容回来了,明耀便示弱点头。
贺兰看出她的心思,松了手:“想告状?”
居然被发现了。
明耀拉了拉他的衣角,红了眼睛。
“不许装可怜!”贺兰低骂一声,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这几天他也算是摸透了明耀的性子,净会在燕泽和柳容面前卖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像只高兴了就摇尾巴的小狗,人一走,背地里就是对自己龇牙咧嘴的恶犬。
燕泽不让她咬人,可是这坏习惯在贺兰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反过来还倒打一耙。
脚步声越靠近,贺兰能感觉到掌心里湿濡的触感。
等柳容推门进来,就看到明耀捧着贺兰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讨好地蹭了蹭。在看到有人进来后,便眼泪汪汪,委屈道:“姐姐,兰兰,没有欺负,我。”
贺兰:“......”
养了一段时间,明耀现在长了点个子,脸也圆了不少,瞧着就是白白软软的漂亮小姑娘,红着眼正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却又怎么都收不住。
哪怕知道她在装,柳容还是心软了,上前推开贺兰,蹲在明耀面前给她擦眼泪,接着抱起人就往外走。
贺兰站在原地,冷笑一声,抬手点在唇边——
他一定要把明耀的牙全给拔光。
明耀却趴在柳容肩上,嘚瑟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柳容在家里待了两天,这两天也算是他俩难得且勉强能够和平共处的日子。
可是人一离开,明耀就开始担心起来。这几天仗着有人撑腰,没少故意去招惹贺兰,现在马上没人护着了,自己的牙该不会真的保不住吧?
大不了她再多吃点,争取哪天长得比贺兰还要大只,自己就不用躲着走了。
明耀是怎么想的,贺兰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凡她要是再敢扑上来,反正钳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打听过了,柳容这次的考核最起码还要三天,期间还会屏蔽信号,明耀根本联系不上人。燕泽就更不用说了,总是隔段时间就要消失一下,除了柳容谁也找不到他。
结果还没等贺兰成功拔掉明耀的牙,倒是她自己先摔了一大跤,两颗门牙自此没了,张嘴就漏风。即便讨厌的人表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在狠狠嘲笑自己。
明耀郁闷了好多天,终于等到他俩一同回来。
燕泽本来听柳容讲,明耀这段时间说的话多了,磕磕绊绊也能有一句长的了,但现在仅仅是让她喊声“哥哥”却死活都不肯张口。
“幺幺,满打满算快一个月了,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想我吗?”
燕泽的癖好就是喜欢用叠字喊自己人,贺兰是,柳容也是。一开始喊明耀“耀耀”,加上她年纪最小,到后面慢慢变成了“幺幺”。
贺兰非常抗拒这种叫法,柳容则是从小到大习惯了。至于明耀对此却是十分满意,有种真正被接纳的感觉,自己和柳容还有贺兰一样,都是燕泽亲近的人。
没有不想你们。
明耀比划着,甚至主动去抱了抱他俩。
平时偶尔开玩笑说她是傻小孩,实际上燕泽总是夸她聪明,什么事情都是一学就会。
这走路摔掉两颗门牙实在丢人,明耀怕自己在对方心里真成了一个笨蛋。
但是她不可能一直不吃东西,这事也没有瞒多久。
燕泽笑得不行,柳容虽然没有像他那样夸张,却也是抿住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明耀:“......”
好烦啊。
她刚转身想要逃避这件事,就看见一旁事不关己路过的贺兰。
明耀越想越气,跟上去,一把拉住人。
贺兰还奇怪她今天怎么主动找自己,然后她便踹了一脚过来。
“......”
明耀怒瞪:你看什么看!
反正现在他俩回来了,自己才不怕他。
贺兰默念两遍“不要和笨蛋计较”,继续上楼休息,刚进电梯,见明耀还站在原地。他心中一动,突然朝她伸出两根指头勾了勾。
干什么?
明耀警惕着,但一想到燕泽他俩还在外面,对方目前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便在电梯门关上前挤进去。
她仰起头,继续挑衅。
找我什么事?还想挨一脚吗?
贺兰附身,几乎将脸贴近,明耀下意识往后一退,撞上了电梯门。刚好也到了楼层,“叮”一声,门开了,她往后要跌出去,又被抓了回来。
少年的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掩不住那股凌厉。
贺兰这人和他的身上一样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明耀其实不喜欢靠他太近,尤其是现在这样。
“明耀。”
“嗯?”
“门开了。”
别挡着。
读出他话中的意思,明耀立马推开他,大步跨了出去。
什么人嘛,明明是他突然靠近害得自己差点摔了,也不说句好听的话。
人在后面磨磨蹭蹭没有跟上,他又停下来,明耀见状只能小跑上去,也不知道他找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不明所以地跟着贺兰进了房间,看着他按下开关,门窗在几秒之间全部合拢上锁。
到此时明耀还是很困惑,直到看清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牙钳。她转身就要跑,按了半天,门窗一点反应都没有。
“跑什么,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话落,贺兰已站在她身后,将人掰转回来。冰凉的器械贴在左脸,一点点滑至嘴唇,甚至还往下压了压,似乎有要撬开她嘴的意思。
明耀连忙握住他的手。
“以后还咬人吗?”
他再次靠近,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压过来,明耀退无可退,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贴着门板凉飕飕的。
她拼命摇头。
贺兰垂眸盯着她的嘴看了两秒,又重新抬起:“这会儿不哭了?”
明耀眨巴眨巴眼,硬挤出两滴眼泪来。
“唔唔唔......”
她紧闭着嘴,生怕下一秒牙就没了。
“说什么?”
明耀低眸瞟了一眼还贴在唇上的钳子。
牙钳移开一点,她的头马上往旁边躲:“不咬了。”
贺兰这才放开她,回过身准备把东西收起来,就听到明耀在身后小声嘀咕:“就知道欺负小孩。”
抽屉一推,他回头,目光落向她,淡淡道:“按照AU的规定,我目前也在未成年的范围内。”同时抬手把明耀留下的牙印亮出来,“到底谁欺负谁?”
他可没有动不动就咬人的习惯。
明耀选择看不见:“你这个人真的是......”话还没说完,见对方挑了挑眉,嘴里转了个弯,虚虚道,“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好的习惯没学会,说话的方式倒是跟燕泽学了个十成十。
要纠正的毛病一大堆,贺兰本来也懒得管,就怕接下去又来一个燕泽,成天兰兰前,兰兰后的,甚至比燕泽还要烦人。
......
“你别这样吓唬她。”两个人消失那么久,燕泽边上来看看。门一开,明耀就从里面冲出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一瞧就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好好和她讲,也不见得多有用。”贺兰从窗户往下看,明耀已经扑进柳容怀里了。只一眼,他又收回来,边往里走,边解开手臂上的纱布。
掉牙也不算什么大事,第二天很快就有人上门来给明耀补上两颗。
镜子照了半天,明耀龇着牙大笑,对自己的新牙十分满意。
明耀确实非常聪明,学什么都快,认字也一样,基本上柳容给她讲一遍就能记住。再加上特殊部里的设备先进,各种智能系统一应俱全,她基本上已经掌握家里所有东西的使用方法。
因为接触到了以前根本没有机会碰触的事物,像被打开了开关,明耀每天有各种问题。从一开始话都说不流畅,磕磕绊绊的,到后面燕泽都有点嫌她话多了。
本以为是个安静的小孩,原来是不会说话限制了她,如今倒好,嘴皮子利索得让人完全接不上。
贺兰也觉得她太聒噪,都尽量避着。
实在没办法了,燕泽当天就让人送来个小机器人,全程陪明耀聊天,给他们些休息的时间。哪成想小机器人都能给明耀聊冒烟,她又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手环上,不间断地唤醒系统管家。
燕泽感叹道:“之前也看不出来她那么能讲。”
人的求知欲是无限的,尤其是像明耀这样被压抑了太久,从前不得开口,现在突然得到了释放。
柳容也不插话,只是默默给明耀倒了杯水,试图让她歇歇。
他们回来待了一周,这次连贺兰也要跟着一块出去。
明耀到这里有小半年的时间了,其实还没有出过门。他们总是离开又回来,每次家里多少也都还有一个人留着,这回却是三个人都要走。
她心里有些失落,但是也没有说出来,知道他们都有事情要忙,自己也不折腾。有人走,她都会在楼上默默看着,可这次不一样,难免就有些坐不住了。
营养跟上后,明耀比刚来那段时间猛窜出了一截,两腮也圆润了不少,脸上的疤基本上淡得看不见了,白净的一张脸,浓眉大眼的。
不说话的时候,一双黑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你,隐隐有泛红的迹象,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燕泽见了,用指腹摁了摁她的眼角,故意逗她:“我看看哭了没。动不动就喜欢掉眼泪的可不能出去,等会儿其他人看见要笑你,到时候怕是哭得更凶。”
明耀轻轻抽了下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哭。能不能带我一起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家里。”
“可以,但是出去了绝对不能乱跑。”燕泽也就是逗逗她。半年都待在家里,是个人也憋得慌,“听见没有,幺幺,跟紧我们。”
“好。”
最外面那扇门,除了半年前她打开进来后,就再也没有靠近过。一直都是明耀看着他们离开,回来,再离开,如今总算是有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 往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