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阴云密布,雨势不小,冲刷着整片天地。地上满是泥泞,被风刮落的树枝树叶凌乱地躺在地上。
楼栋大堂外的草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成俯卧状。肢体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感,裙子被雨水浸透后贴在身上,显露出变形扭曲的骨骼轮廓,两只脚上的鞋子已经飞出好几米远。
因为头部着地,颅骨碎得不能再碎,全靠身上的皮兜住。血液涓涓流出,血泊被雨冲淡稀释,缓缓渗入草地里,远远看去,倒看不见什么血腥的场景。
“蓝色polo衫大爷,麻烦您现在报警。粉色碎花裤女士,麻烦您联系一下物业,尽快派人过来,在警察没来前看守现场。”夏渡安从口袋里亮出证件,从附近围过来的人群中点了几个亮眼的人做任务。
他没有贸然走上前,而是守在旁边,防止现场被破坏。
不远处有小孩看围了一堆人,不顾下雨想凑过来看看热闹,被好心人赶走。有人递过来一把很大的伞,硬是塞到夏渡安手里。
秦颂礼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铅灰色的天空下,在人群的簇拥中,夏渡安微微低下头,雨水顺着发丝滑落脸庞。他静默地站着,一脸肃穆,为尸体撑伞。
秦颂礼踱步而来,游刃有余地穿过人群,骨节分明又纤细瘦长的手指轻易覆上旁边人高举着的手机外壳,轻轻一摁,摁灭了人群最前排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子高举着的手机。
不等那人吹胡子瞪眼叫骂出声,他侧过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眼神里毫无情绪,只有冰冷。
他道:“案发现场严禁拍摄视频。”
视线扫过周围人群,他亮出证件,语气冰冷,说道:“无关人员立即离开,不要在此处围观。”
或许是他的气场,又或许是他的神情。总而言之,人群竟听话地散去了。
除了那些被夏渡安安排了任务的人留在原地,紧张而又不安地等待着下一步指示。还有一名看着就极为面善的阿姨留了下来,她晃了晃手机,对秦颂礼说:“我刚才拨了急救电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秦颂礼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面善阿姨说话的时候还忍不住一直去瞅被秦颂礼挡在身后的尸体:“同志,我是对面那栋楼的楼长,要是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
秦颂礼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递给面善阿姨:“留给电话。”
“好好。”阿姨把伞用肩膀和脖子夹着,歪着头写好了信息。
“有需要会通知你的。”秦颂礼收好本子,走到夏渡安身边,与他同撑一把伞。
两人踩在草地旁的围挡砖石上,远远地守着尸体。
“何必呢?”夏渡安低声说,“马上网警就会把照片视频处理掉的。”他虽然方才没有抬头,但是现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先礼后兵。”秦颂礼仰起脸,趴在阳台上实时吃瓜的居民立刻缩回脑袋。
没有手套,他们连上前基本查看尸体都做不到。
“考考你,现在能看出什么线索?”秦颂礼的手肘轻轻碰了下身边人。
“随地大小考?”吐槽归吐槽,夏渡安并不反感。他拿出手机,在试图看清有一定距离事物的时候,摄像头充当了望远镜和放大镜的角色。
一只手不好拉焦距,没等他重新更换握机姿势,秦颂礼的手就出现在他眼前,两指轻轻一划:“合适吗?还是需要放大或缩小?”
夏渡安调整了一下角度,语气里透着点欣喜,那是一种被懂到的感觉。他说:“刚刚好!”
因为是俯卧,看不清面容。看衣着应当是女性,但不排除其他可能。身上穿着的衣服剪裁妥帖,版型贴合身体线条。尽管是背面,也能看出几分设计感,应当是位有审美品味的人,也有消费余力。
夏渡安仔细观察了一阵,沉着开口道:“死者有做美甲,款式复杂。衣服和鞋子是同色系,说明死者对穿着打扮有一定要求。但是头发颜色有两指节长度的分层,说明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形象。要不就是想换发色,要不就是不再上心。死者周围没发现手机,要不就是摔远了,要不就是根本没带。如果是没带手机,那么说明死者有可能就是小区居民。”说到这里,他微微偏头,转向身旁的大楼,“有可能就是本栋居民。”
秦颂礼专注地看着他分析的神情,脸上满是赞同,道:“还有吗?”
夏渡安摇摇头:“差不多就这些了。”
秦颂礼的视线重新回到死者身上。
他说:“没带手机还有一种可能。”他的手指朝天,“留在楼顶了。”
然后,他握住夏渡安的手腕,把摄像头朝死者的手部照去。
“死者的手指已经长出一大半本甲,但指甲前段长度却不长,边缘线条清晰流畅,说明死者有定期修剪指甲。死者的美甲款式并不简单,还带装饰,有一定厚度。”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普遍会倾向于卸掉,或者换个新的款式。”
“结合死者的发型,有概率是死者不再注意外形。当然不排除其他可能,现在也只是不够严谨的推论,还需要结合其他搜查情况综合判断。”
夏渡安有点惊呆了。
“美甲,你怎么这么懂?”这就是精英吗。
“都是办案的经验。”秦颂礼很是低调,“我姐也和我说过一些。”
“美甲师?”
“她在首都医院的急诊科。”
“同行啊。急诊很辛苦的。”夏渡安懂了。美甲会让指脉氧仪测不准血氧。
夏渡安突然有些羞赧,他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说:“不知道你家里也有医生,我还大言不惭和你说什么有需要和我说,哈哈,首都的医疗水平比这边高多了。”手里握着手机,他只好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微微有些局促。
秦颂礼的眸色深了一些,没想到夏渡安会想到这一块,他转过身,看着在逃避视线的夏渡安,认真说道:“不要这么说。”
“我很感谢你,还有你们家对我的关心。”
他把夏渡安被雨水打湿垂落在眼前的发丝拨开,不允许他视线游离,接着道:“你对我的好意,我全部都知道。”
夏渡安看着秦颂礼认真专注的神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喉头一动,雨丝击打在草叶上的声音,劈劈啪啪就像打在他心上。
“嗯……两位,物业来了。”粉色碎花裤女士迟疑后,开口加入氛围,“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夏渡安猛地一回神,手一歪,为死者撑的伞抖下一滩水。
“啊,嗯。你可以走了。”夏渡安没有走动,他站的位置可以挡住一部分视野,让留下来等待的两位居民不至于一直直面现场惨状。
物业负责人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他撑着伞跑步,脑门子全是汗,停在秦颂礼面前,一手叉腰,不住地喘气,话都说不上来。
“李……李泊。木子李,水白泊。物业管家。”他身后的人在看到现场后,统一都发出了惊叫。有人手里抱着的塑料布都掉到地上。
夏渡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们不用留在这里,帮忙维持一下现场秩序。”
“好。”李泊连连点头,他把塑料布一拿,就打算把尸体盖上。
“先别盖。”夏渡安连忙制止,“分两个人把离这儿最近的大门打开,路上的树枝都清理掉,好让车开进来。”
“警察先生,警察到了。”蓝色polo衫大爷电话没有挂,一边开着免提指路,一边朝夏渡安汇报。
“正好,你们把警察带过来。”他朝着旁边的李泊安排道。
物业的人都没穿制服,看来都是不当值,却因为出了事被紧急喊过来。
很快警察就到了。警戒线被拉起,还有人撑起了篷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保护现场的行动。
带队的警察见现场并没有特别混乱,很是意外。见到尸体旁站着的两人,迈步过来,说道:“两位。”
话没说完,他面前两位看着就十分年轻的人拿出了证件。
“市局重案中队,夏渡安。”夏渡安甩甩手,把伞拿给物业,帮忙送回给伞的主人,“这位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秦颂礼。”
“辖区派出所民警,周守业。”那人的脸上露出了见到同行的安心,“看到现场井然有序就知道有专业人士在。”
他说完,有些纳闷:“刑警出警真快啊,我刚刚才向指挥中心汇报,请求派出技术警钟,你们就到了。”
一般来说不都是离得近的辖区警察先到吗?而且这还是台风天。
然后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几分担心:“……请问这是高度疑似他杀的刑事案件吗?”
“不是。我们只是刚好在这附近。”夏渡安把证件收好,环顾了一圈现场,“我们也算是目击证人,死者是从本栋楼楼顶跳下,时间是…… “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说:“十二分钟前。”
“现场没有被破坏,死者的手机需要确定下落。”
夏渡安语速飞快地简单说了下之前目击的情况:“不排除他杀可能,因为我们当时离得也比较远,而且在死者跳楼前,我们有一段时间的盲区,并没有直接看到跳楼过程,还要多找找目击证人。”
他努努嘴:“周围都是围观群众,台风天没什么人出门。”
“现场交接给你们了,勘验现场和检查尸体需要等刑警和法医来。”秦颂礼接道,“我先带他去换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