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西身体太弱,夏渡安便没有久留。俩人刚离开病房,就见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那人迎面走来,一个藏蓝色托特包随意地挎在肩上,包口没拉,边角磨出了毛边,看得出用了很久。
“二位警官,好巧。”她把耳机取下,放入包里。
“贺记者,好巧。”夏渡安主动伸了手。
两人握了手,夏渡安道:“李明西现在精神疲惫,估计不能说太多的话。”
贺诤言眉梢一跳,看向夏渡安的眼神微变,惊讶和赞善一闪而过,她道:“不碍事,我只是来递个名片。”
正式采访也不会安排在病房里,更别说,李明西住的还是多人间。
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和贺诤言也只是见过,实际上没什么可说的,稍稍寒暄是成年人的礼貌。
“夏警官,秦警官。”贺诤言却喊住他们。
“二位警官,今日有空一起喝咖啡吗?”
夏渡安微笑着摇摇头:“这个点喝咖啡睡不着,改日吧。”
贺诤言感受到他的抗拒,眼睛弯了弯,语气轻松道:“干嘛那么警惕,我又不是想打探案件信息。”
她的包从肩膀滑下,敞开了大口,她伸手进去掏了掏,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叠成A4大小的报纸,在两人面前展开。
“我在做校园霸凌的专栏报道,有些法律问题想问问专业人士。”
引入眼帘的一整版版面上,标题排得很大,加粗的字体压在灰底上,赫然在目。副标题字号小了一号,写着“校园霸凌受害者的生存实录与法律困境”。版头标注着“深城晚报·深度调查”。
夏渡安有些触动,但还是道:“你可以找律师。”
“多方视角,多多益善嘛。”贺诤言一点没有觉得被拒绝,继续坚持道。
“采访警察可以发正式采访函走警方的宣传部。”秦颂礼说。
“有的有的,还在流程中。”贺诤言把报纸收好,每一条折缝都沿着之前的痕迹,“但是我也想多听听内部人士的想法,开拓一下思维的边界。”
她抬起头,一起递出的还有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是自己社媒的二维码:“别急着拒绝,记者的消息渠道有时候比你们想象得多。万一呢?”
几盏暖黄色的灯悬在木质桌面上方,光线刚好照亮桌面,带着暖意。靠墙放着几株绿植,叶子垂到吧台边沿。店里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烘过的咖啡豆的香气充盈,暖融融地沉在店里。
贺诤言把自己的大包放在身旁的凳子上,包身轻薄,放在木凳上时磕碰出声响。她却不太在意,掏出笔记本铺在桌上。
咖啡端上浅饮后,贺诤言也不再绕圈,开门见山道:“我写的这篇报道,警察看了吗?”
夏渡安正品尝自己点的特调,闻言,放下杯子,无奈笑道:“你这篇文章要是早发几天,我们压力会更大。”
她点头道:“我写那篇的时候,确实在犹豫要不要再等几天。”
秦颂礼把自己的饮品移到夏渡安手边,说:“利用舆论引导警方办案,贺记者以前都是这样做报道吗?”
不怪几人态度较为尖锐。夏渡安倒还好,一张笑脸看着和气。秦颂礼本就性格冷淡,现在更是开口就不带半点客气,
贺诤言一点也不怕。她一口气喝了一大半杯里的冰美,不像是提神,像是解渴。
“抱歉,但是揭露社会问题也是我的职责。”她没有半点退缩,很是游刃有余,“不过以后我会注意引导舆论方向的。”
秦颂礼一梗,便也没说话了。他本意也只是提醒她注意做事分寸,贺诤言却直言反思,他也不好摆架子。
“有点像柠檬茶的味道,但味道更丰富,好好喝。“夏渡安瞪大眼睛,清爽的味道沿着腔体灌入大脑,令他顿感神清气爽。
“咖啡厅做无咖饮品也这么好喝。这家店我收藏了。”夏渡安在地图上点了个星标,整个深城不少地方都标了星星。
贺诤言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喜欢就好。”
“其实校园霸凌只是我打算做的系列专题里的第一篇,内容也攒了很久了。”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翻,又拿出pad,展示给他们看,“系列专题的核心主题就是未成年犯罪。校园霸凌很容易演变为犯罪,而且演变方向最为多变。”
她的笔记里满是零碎却又简短的关键词,pad上的记录里有着划也划不完的资料,其厚实程度,绝不是短短几日内就能搜集到的。
夏渡安看着,暗暗心惊。这得耗费多少精力,多少时间,才能得到这么多详尽的信息。
他抿起嘴,不由自主地翻看起pad上收集的资料。有实际的案件,有匿名的控诉,有曾经闹上新闻又不了了之的报道,时间跨度长达许多年。
每个事件旁边都有贺诤言的批注。
尽管只是初步的信息整理,但夏渡安还是很轻松就顺着贺诤言整理信息的逻辑看了进去。
“你好用心。”夏渡安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他看向贺诤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贺诤言挑了挑眉,不太在意,说道:“我是记者,职业素养罢了。”
她是不放在心上,夏渡安却摆摆手。
“现在的新闻行业难说哦。”他不赞同,说道。
整体的环境就在追求热点,不够刺激猎奇都没资格得到关注。有着传统记者做派的贺诤言,也要依赖热点才能把自己做足功课的新闻报道发出来。
“好在我现在的专题报道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关注,主编答应后续继续给我安排版面。”她这时的语气里,反而透出一丝真心的喜悦。
“所以,两位警察同志,你们的办案进度如何了?”她眼珠一转,紧紧看着眼前两人,一丝表情的变化都不会放过,“我这可不是打探消息,我就是怕我下一篇报道,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就写好了?”夏渡安很是惊讶,这才几天?
也是,估计所有内容早已成竹在胸,只差一个机会了。
“嗯。”贺诤言喝了一口自己的美式。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不少,透明的水浮在表面,随着贺诤言的搅动,溶在咖啡里,再不见踪迹。
“本期的报纸销量达到新高,网络版的订阅也是。”她道,“引发的社会讨论里,虽然有一部分还在关注瑞芯案,但是已经有许多人在讨论校园暴力了。”
“我想趁热打铁,这次主编分给我版面比上次还多,剩余的部分就放到网络发行的副刊里,希望能引发民众的关注和反思。”
“反思?”夏渡安有些不解。
“对于暴力行为的不作为吧。”秦颂礼道,“许多学校会为了名声,又或许不想得罪部分有背景的施害者,会选择遮掩过去。”
贺诤言点点头:“没错。”
“很多行为,如果在稍有苗头时能得到正确引导,也不会发展到后面令人叹息的地步了。”
夏渡安想到了李明西身上的疤,心里一时觉得沉重,
他不由自主地叹口气,一向阳光积极的人此刻脸上难得露出愁容。
“案件现在还在调查中,你写的时候注意引导。”秦颂礼说。
“好!”
贺诤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在笔记上快速写下“注意引导舆论方向”几个字。
“你的核心论点是什么?”秦颂礼看着她的笔记,想了想还是问道。
贺诤言的专业程度自然无需质疑,但是提前问问有点了解也是有备无患。
“我没有特别的观点,我能做到的就是把事实展现给大众。”贺诤言很坦然,“放心吧,瑞芯案其实没什么好报道的,噱头而已。接下来的这一篇报道的重点不会是它。”
“那是什么?”夏渡安回过神,被吊起了胃口,有些好奇道。
贺诤言朝他们眨眨眼:“你们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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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出咖啡厅时,天已经擦黑。他们身在商圈和写字楼的包围里,看着周围到处都是排队的人群,默然许久。
“我回去改报道了。”贺诤言朝他们挥挥手,“拜拜。”
夏渡安看着天色,礼貌道:“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贺诤言一脸惋惜地拒绝道:“下次吧,工作要紧。”
“好的。注意安全。”夏渡安也没有过多挽留。
“我们吃什么?”
等目送贺诤言走了,秦颂礼说。
“啊?”夏渡安没想到秦颂礼会这么说,问道,“我们要一起吃吗?”
“嗯。”秦颂礼十分理所当然,“你刚刚还邀请记者和我们一起吃。”
在说到“和我们一起”时,他的咬字格外清晰,全是重音强调。
夏渡安明白了,他笑着道:“刚才是饭点到了,礼貌问问,不然显得多冷漠。”他稍稍解释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如果她答应了呢?”秦颂礼却道。
“那就一起找地方吃饭?”夏渡安明明是在回答,语气却不太确定。他敏锐地察觉到秦颂礼的情绪,试探地说道。
“哦。”秦颂礼面无表情,说,“那你对我也是礼貌吗?”
“哈哈哈,怎么会!你怎么会这么想!”夏渡安听了,像是听到什么宇宙级别的笑话,大笑着拍打着秦颂礼的手臂,十分使力,“我干嘛要和你客气。说真的,你想吃什么?”
秦颂礼的表情这才高兴点。
秦颂礼看着周围所有的餐厅都在排队,“啧”了一声,而后道:“不想排队。”
这可是深城,没有提前预约或者熟人的话,除了m记和肯爷爷,没有不要排队的。
就算是去吃健康草都要和写字楼白领竞争。
夏渡安想了想,说:“回家里吃吧。”
他说完,就掏出手机发消息。
“我不会做饭诶,点外卖吗?”
夏渡安发完消息,抬起头,四处张望着说道:“回我家吃,正好我爸妈也说想找个机会招待招待我的搭档。”
这下轮到秦颂礼呆滞了。
“啊?这么突然?我都没准备礼物。”他显得有些慌乱,“你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夏渡安有些疑惑,他纳闷道:“说完啦。你干嘛那么紧张,吃个饭而已。”
秦颂礼脸上的神情有些严肃了,夏渡安第一次见到他那张一直带着淡淡疲倦的脸绷紧了
“我是见家长,怎么能随意。不然还是我请客,我们去餐厅吃吧。上次那家首都菜味道不错,环境还可以。”
天呐。
夏渡安扶额。
他拽了一把准备打电话订位的秦颂礼,语气里透着无奈:“没必要。而且今晚也只是和我爸妈,我哥我妹都不在,别那么紧张。如临大敌似的。”
“家里人已经在备菜了。我爸爱做饭,家里有洗碗机,不麻烦。”
“哦哦。”秦颂礼乖乖听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刚平静了两秒,又直勾勾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喂,你去哪?”夏渡安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抓回自己身边,“红灯呢,注意看路。”
“我去买点水果礼盒。”秦颂礼指着对面的水果店说。
“我们家自己有买水果的店,你别费这心。”夏渡安拒绝道,“不过我们可以买点烧鹅回去。”
他看着身旁不远的烧腊店,明档里油光水亮的大烧鸭在灯光的照射下,光是看一眼都口舌生津。
“伯父伯母是爱吃这个吗?买一整只够吃吗?”秦颂礼已经迈步出发了。
“哦,不是。是我爱吃。”夏渡安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