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许奶奶正式提出让许辰去佛罗伦萨读预科。
理由是"国内艺考太卷,还不如早点出去开阔眼界"。
许辰拒绝了。
他拒绝那天晚上,陈知意坐在教室刷理综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默坐她旁边,看着那份卷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陈知意全程没抬头。
“你不想说什么?”林默终于忍不住问。
陈知意放下笔,转了转脖子:“说什么?让他不去吗?可我有什么立场拦他。那是他从小就想去的城市,他房间里挂着米开朗琪罗的海报挂了七年。我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让他错过这个机会。”
“那你怎么办?”
陈知意把卷子收进书包,笑了笑:“我考北京的医学院啊。他在意大利,我在北京,时差七个小时,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站起来的时候,林默看见她手指尖在发抖。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
许奶奶托人给许辰办好了佛罗伦萨那边的手续,许辰锁在抽屉里不签字。
陈知意的高考模拟考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一百开外,班主任找她谈话,说是不是最近心思太杂了。
许辰在艺术班的画被人恶意泼了颜料,他默默洗干净重新画,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两个人在学校的走廊上碰到,互相看着对方眼底的黑眼圈,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某天中午,陈知意突然把林默拉到了天台。那天风很大,把她马尾辫吹得散了半边。
她看着远处灰色的教学楼顶,声音很平静:“林默,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认识就好了。”
林默心里一紧:“你别这么说。”
“真的。”陈知意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泪,“如果我不认识他,我就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前途。可我现在每天都在想——我考去北京,他在意大利,然后呢?五年后我读研他办展,七年后我轮转他成名,我们的时间永远对不上。他奶奶说,我就是拖累。”
“……许辰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
“我也觉得我不是,可他也不该为了我留下来。”陈知意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他可以不去佛罗伦萨,在国内念美院也一样。我差点就点头了,就差一点点。”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就这么一点点。可我说了‘不行',我说你必须去。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好'。我们俩就站在我家楼下站了俩小时,十二月,冷得要命,就那么站着。”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原著里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文字可以写“他们因现实而分开”,但写不出“她亲手把他推向了远方”时那种清醒的、体面的、一寸一寸剜心的痛。
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林默,他走之后我会很难熬,我知道。但我能熬过去……你信我吗?”
“我信!”林默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她看着陈知意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亮的眼睛。
那个瞬间她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的到来并没有毁掉什么。
也许只是让这两个人更早地学会了——用最疼痛的方式——在爱里保持站立。
许辰飞佛罗伦萨那天,林默没去送,她觉得自己不该在场。
后来陈知意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机场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道飞机拉出的白线横贯东西。
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林默盯着那两个看了很久,回了句:“你还好吗?”
过了五分钟,陈知意回了条语音。林默点开,听见风声和车流声里她轻轻的声音:“还好。就是机场广播太响了,吵得我头疼。”
林默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天。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一年半,距离世界允诺的二十年还很远,可她已经觉得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看着两个人在现实的砂纸上用力地、温柔地、一天一天地把自己磨薄了,却还牵着手不肯松开的累。
后来林默又陪了陈知意四个月。
看着她把成绩一点点拉回前五十,看着她每个周末去琴房拉琴,对着空荡荡的座椅说“这段合得不对,你该进早了”,然后自己笑自己。
看着她手机里存着佛罗伦萨的天气预报,每天睡前看一遍,第二天早上发一句“那边降温了记得加衣服”——没有马上回复,她也不等回复。
五月的某天晚上,林默忽然跟世界说:“我想回去了。”
没有理由。只是那天晚上陈知意给她看了一段视频——她在琴房里拉帕格尼尼的《钟》,拉到最激烈那段时忽然停下,对着镜头说:“这段以前都是合奏的,我一个人拉总觉得缺了层声部。”
然后她笑了笑,重新架起琴,从头开始,一个人拉完了两个人的部分。
林默看完那个视频,把手机还给陈知意,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
她回到宿舍,躺下来,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头顶是那片没有方向没有光也没有风的空间。
“……为什么不一样?”沉默许久,她问,“跟我记得的书里写的不一样。”
“你看到的应该是故事最初的样子。”它说,“但作者后来也许修改过。书是能反复修改的,世界却只能按最初的版本生长。”
林默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想起缺失的烫金字,想起书页边缘泛黄的茶渍。
原来她念念不忘的原“著”,是某个人修正过后的记忆。
而她一头扎进去的,却是修正之前血淋淋的原始版本。
“他们后来分开了吗?”她闷声问,“被我这么一搅。”
“没有。”那个声音说,“他们结婚了。”
林默猛地抬头。
“许辰从佛罗伦萨回来那年,陈知意刚结束住院医轮转。两个人还是在一起了,虽然感情跟以前不太一样,更多是习惯和合适。双方家庭都觉得该这样,他们也就顺理成章地办了婚礼。
林默想起机场那张照片,想起那架飞机拉出的白线,想起陈知意说“我能熬过去”时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那他们……爱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