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许家吃饭是在十一月底。
许辰的母亲提前三天给林默发了微信,措辞客气得像邀请外宾,末尾缀了句“知意也来的,你们有个伴”。
林默盯着那个“也”字看了很久。
书里写过许家别墅的客厅,水晶灯、红木家具、墙上挂的水墨画,可写到“客厅”两个字只用了一秒,而林默真真切切踩在那张手工地毯上的时候,足足用了三秒才把鞋底的绵软触感从脚底传到大脑——那地毯厚得人走路都带不稳,踩下去要微微失衡,才能重新找到重心。
许奶奶墨绿色旗袍的立领托着她的下巴,银发用一根深檀色的簪子固定,簪头雕着缠枝莲,坐在主位上像尊历经风霜的瓷器。
她招呼陈知意坐到她右手边去的时候,右手伸出来在椅背上拍了拍,指节上的翡翠戒指磕在木头表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陈知意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偏过头冲老太太笑了笑:“奶奶今天气色真好,这件旗袍衬您。上次见您穿墨绿还是三年前,您教我怎么看织锦暗纹的走向,我一直记着。”
老太太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拢进袖口里。她眯了一下眼,眼角的纹路深了又浅:“记性倒好。那会儿你才多大,十一
十二?”
“十二。”陈知意把转盘上离许辰最远的那碟虾仁转过来,剥了两只放进他碗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您还送了我一条丝巾,鸢尾花图案的,说学小提琴的女孩子脖子容易受凉。那条丝巾我现在还挂着。”
老太太嘴角的弧线微微向上走了一度。
但很快,菜上齐了,转盘的流向把她的视线带到了另一侧——许辰正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着,显然陈知意剥虾的行为让他在父母面前臊得慌。
老太太的目光在孙子红透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向陈知意的手。
那双手正在剥第三只虾,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分明,食指侧边有一道浅浅的墨痕,大约是中午做题时蹭上去的。
饭局过半,话题从许辰最近的月考成绩滑到了陈知意弟弟的学习状况。
陈妈妈说弟弟最近在找数学补习班,许奶奶舀了一勺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清亮的声响。
“男孩子嘛,粗心大意是常事。”老太太的汤匙悬在半空,没急着送进嘴里,“不像知意,从小就仔细,样样都妥帖。不过女孩子太要强了也累,将来成了家,还是以里头的事为重。”
陈知意正夹一筷子青菜,筷子尖顿了顿,但只有一瞬。
她稳稳地把菜放进自己碗里,抬头时嘴角带着弧度:"奶奶说的是。不过我爸爸老说,先立住自己比什么都强,不管男孩女孩。弟弟最近也在学做饭呢,说将来不能总让姐姐照顾他。"
许辰在旁边闷头吃虾,听到这话,刚刚紧绷的脸色稍微放缓了一点点。
林默注意到他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陈知意的腿,陈知意回碰了一下,两人在桌布遮掩下完成了某串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许奶奶似乎没看见这些细微的动作,她正在跟许辰父亲商量春节去南方的安排,话题不经意间滑到了许辰的未来规划上。
“辰辰。”老太太转向许辰,语速忽然轻快起来,“我上回跟你提的佛罗伦萨那个暑期班,你考虑得怎么样?寒假过去先试试,来回机票我让秘书订。”
许辰连忙放下筷子:“奶奶,寒假我答应帮知意补习化学了,她有机部分有点吃——”
“补习什么时候不能补。”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碗筷碰撞的细响在那句话之后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消失了。
她看着许辰,目光平稳,嘴角甚至维持着适度的笑意,“这种机会错过就没有了,你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陈知意把自己碗里的饭扒拉完最后一口。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十根手指逐一擦过,动作仔细得像在做某种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温温柔柔的,跟刚才讨论菜色时的语调没有差别:“奶奶说得对,机会确实不等人。不过许辰答应我的是每周三次,确实不好出国。他这人从小最重承诺,您比我清楚。”
她偏头看向许辰,左边嘴角微微扬起,“对吧?”
许辰的脖子从头红到了领口下面。他点了两下头,幅度大得险些撞到桌上的汤碗。
老太太的目光从孙子的红脖子移到陈知意脸上。
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里她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窄,最后稳定在某个介于客气和冷淡之间的位置,像精密仪器被校准到了新刻度。
她什么也没再说,把话题岔去了春节的旅行计划。
散席的时候陈知意起身帮老太太把椅子推回桌下。她的手搭在椅背两侧,往前推的过程里椅子腿蹭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老太太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完成这个动作,说了句"有心了",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走出许家大门的时候外面刮起了风。
近十二月的夜风带着水汽往领口里钻,陈知意把围巾绕了两圈,系紧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打结的动作反复了两次。
林默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在路灯底下踩着彼此的影子,谁都没说话。
走出大约五十米,陈知意忽然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小截下巴。
她呼出一口白气:"以前她真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来他们家,她给我蒸蛋羹,里面放虾仁,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她停下来,踢了踢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柏油路面上跳了两下,滚进了排水沟的铁栅栏里。
“后来我弟出生了。我爸妈从小就教育弟弟要让着我点,好东西先给我挑,补习班和兴趣班都紧着我的时间来,我弟想学踢球被我妈以'太野了'否决了。我拉小提琴是许辰妈妈推荐的老师,一节课三百,我弟什么都没有。外头人看来这就是重女轻男,我爸妈偏心偏得没边了。”
她笑了一声,笑声被风扯碎,"可他们不知道,是我弟自己不想去。他嫌练琴枯躁,拿琴弓敲琴谱,把松香捏碎了洒一地。我就是替他把那部分人生过掉了而已。"
林默把手套摘下来递过去。陈知意没接,反而把林默的手拽过来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在一起,都是凉的。陈知意的指甲无意间刮过林默的掌心,那道触感又轻又短,像羽毛尖扫过皮肤。
“其实我能理解她。”陈知意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她那个年代的人,看不得女孩子被捧成那样。她觉得许辰该找个更……怎么讲,更以他为中心的?更温顺的?可我改不了啊……我就是我。”
她侧过头来看林默,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她颧骨上铺了一层暖橘色。
睫毛的阴影落在瞳孔上方,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底。
“那些话我白天都能笑着回过去。”她忽然说,语速慢下来,“但晚上躺下来一句一句回想,心里还是会堵得慌。”
林默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默看着她,路灯把陈知意的侧脸镀成柔和的暖橘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坚强和脆弱从来不是对立面。
它们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被陈知意妥帖地收在口袋里,翻哪一面出来见人,全看她今天有多累。
那天晚上林默回到宿舍,盯着天花板直到凌晨两点。
她想起书里写许奶奶“很反对两人交往”,七个字覆盖了一场饭桌上汤匙和碗沿碰撞出的暗流,覆盖了老太太嘴角从柔和到客气的精确校准,覆盖了陈知意把石子踢进排水沟时那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文字省略的部分正在她眼前一天一天地长出血肉来,而血肉的重量,比她想象中沉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