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步枯,可能是被吓着了,反复趴在桌子上捣腾,原本的音量键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被他调得升高了许多。
听着这跌宕起伏不定的笑声,柏闻晔无奈拍了拍步枯那还在调试的手,示意对方停下来。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样眼神恹恹地盯着屏幕。
到是步枯有些正襟危坐起来。
该说不说,虽然他表哥对他一直很好,但是他表哥一脸严肃的表情是真的很吓人。
步枯暗自腹诽到。
而柏闻晔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身边正逐渐变得僵硬的步枯,他依旧盯着镜头里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儿,眼神暗了暗。
而后环顾整个直播界面布局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怎么又游客模式了,我上次不是刚给你一个新号。”
步枯所观看的直播平台,就是柏闻晔刚接手的“庭室”中的一个板块。
如今“庭室”也正式改名,换成了“厅”。
在“厅”中,不同的用户界面与板块界面都有所区分,且其提供的内容也有所不同。
身为在此项目上呕心沥血的负责人,柏闻晔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又被发现了......”步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上次没忍住,刚发工资全刷礼物去了,小哇发现不对劲,一查账号是我又给我拉黑名单了......”步枯越说越小声儿。
柏闻晔不是不知道步枯的事情,只是他能帮的也帮了,但确实结局都是一样。
步枯口中的“小哇”,便是此刻他正在观看的一名游戏主播,大名叫赵哇一。
步枯并不是单纯看网络直播上瘾,毕竟他和赵哇一实际上是私底下的好朋友。
认识步枯的人都说,他这是对好朋友心大的小孩子举动。
但柏闻晔觉得,步枯有一定因素是在报恩,因为这小孩小时候曾经一度离家出走,是赵哇一收留了对方。
所以这个恩情,自己这个表弟一直记着。
但是如果步枯知道自己和赵哇一的关系,柏闻晔不知道对方还敢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来找他要新账号给对方刷钱。
大概是不敢了的。
所以柏闻晔一直没和他提过。
下一秒,许是见柏闻晔长时间没有回应,步枯也不敢再去麻烦对方,只好干笑着打圆场。
但凡能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他还好意思死皮赖脸一会儿,可惜这个账号是柏闻晔前天刚刚帮他申请的。
“游客模式也没事儿,反正我最近忙,几乎都没有时间看直播,也就今天家里聚会,我能偷个懒......”
言罢又举手要去关声音。
“开着吧,没事儿,我就是上来休息会儿。”
柏闻晔笑着揉了揉对方的脑袋,稍微舒展了会儿自己绷紧的肩膀,半躺进椅子里阖眼歇息。
而后隔了几秒钟,才淡淡地提了句:“你私人手机号的那个可以登,我给了管理员权限了。”
“不过你要是再被拉黑,那就得等一个月才能解除了。”
“真的吗!”步枯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连忙双手合十朝柏闻晔拜了一拜。
“您真是我亲哥啊!”
“表的。”
柏闻晔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半躺在椅子里,只能见嘴角很轻地扯了扯。
步枯一展原来的愁容,笑得四颗犬齿都暴露在了空气里。
但下一秒,盯着柏闻晔紧闭着的双眸,步枯迟疑了半分,还是主动将音量调小了些。
他从小没少缠着这位表哥,对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说不上是了若指掌,却也能够洞观若火。
柏闻晔应当是很累了,他的皮肤本就比旁人白皙,以至于深邃眼眶下所透露而出的浓墨被衬得更为清晰。
步枯没说话,扯过搁置在书柜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为对方盖上。
而后以最低的电脑音量,继续点开原本在播放的游戏直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终于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
步枯转身看了一眼,将对方身上那不断下滑的毯子又往上掖了掖。
屏幕里的游戏结算画面周而复始变迁,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总要连跪十把才能换来一次胜利。
赵哇一的表情显然有些厌烦,一直被迫成为抗推位搁谁身上也不会好受。
步枯忍不住又想刷点东西表示安慰,但是游客模式的直播界面里根本就没有送礼物的窗口。
紧接着,正在直播的游戏团里不知是谁突然提议,想要集体更换游戏。
赵哇一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于是乎,步枯瞧见原本清新可爱的卡通画面倏然间变成了颇为真实具体的可怕场景。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声音调到了最低。
因为光是那些从音箱泄露出的细小声响,就足以蔓延到他的皮肤肌理上,掀起一阵名为鸡皮疙瘩的巨浪。
随着屏幕迎来一阵的黑暗,主播掌管的游戏画面顿时发生变化,由原先富丽堂皇且溢满欢声笑语的教堂,旋即转化为了一片鸷鸟休巢,征马踟蹰之地。
步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游戏,本想切屏去搜索一下游戏概要,但害怕键盘敲打的声音会惊扰身旁浅睡的人,于是佝偻着身子去够搁置在书架上的手机。
刚侧过身,屏幕里的游戏主播就已经选择好了自己的游戏角色,甚至连游戏攻略和角色介绍的面板都没有打开过。
赵哇一一向喜欢在新游戏里自我摸索。
步枯瞥了一眼,打开手机搜索了起来。
这是一部动作冒险类游戏,主要宣传噱头是其剧情主线。
步枯大致浏览了一遍,发现自己并不感兴趣,于是点进了互动社区里,看看其他玩家的观感态度。
虽说只上线了两天,但是网上已经出现了许多玩家攻略。
游戏贴吧里的长篇大论无一不在推荐新手用猎人、马夫或者药师等灵活度高且具有一定自我疗愈功能的角色开图。
也有专门的避雷帖,将新手禁用的角色黑名单都总结了出来,甚至大量点赞声称“绝对不要选屠夫,最菜的角色狗都不用什么图都过不了。”
步枯顿时有些心惊,虽心里想着赵哇一应该不至于这么衰。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受他的控制,在心底迸发开来。
他抬头一看屏幕面板。
果然,屠夫。
然而,操纵角色的人似乎并未意识到开局就落下了把柄,依旧那般颇为闲适地调节着灵敏度。
或许弹幕也有人在提醒,但他也并不在意。
赵哇一就是这样的人。
“行了,没事,专注游戏吧兄弟们。”赵哇一满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操控着人物往黑夜里遁去。
屏幕里一片寂然,配合着那骇人的背景音乐,很难不让人感到凉意。
下一秒,游戏人物从马厩旁的草堆里掏出一把鸾刀,踏破混杂着枯枝败叶的潮湿黄泥,发出阵阵砖瓦破裂的声音。
万籁静寂,只能浅听细小虫鸣。
屠夫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阔步前行,微弱的呼吸声随着胸腔的起伏而鼓动,与屏幕外的呼吸交错重叠。
步枯透过屏幕反光静静地注视着闭目养神的那人,耳畔萦绕的呼吸声急促而孱弱,他心中郁结不已,但最终也只剩叹息。
他鲜少能从赵哇一的直播中抽出注意力来,但如今柏闻晔这幅形如枯槁的模样着实让他不能心惊。
接近三年,连续辗转多地,各个项目部门均由自己把握筛查,况且先不说“庭室”本身的发展就处处受限,更有竞争对手背后操作,让他在这个过程中遭受众多损失。
看着眼前的男人眼角已然附上深重的淤青,步枯突然有些感慨,明明早些年时,他的这位表哥还是位稚嫩潇洒的翩翩少年。
可如今,沉熟稳重的背后扬起的,是一整片疲惫的海。
这是挣脱枷锁的代价,却也是走向自我的门票。
这些困倦让潮汐将东挂的明媚吞噬,搁浅在寻不着路的黑洞里。
而风卷起的浪涛也模糊了昼夜更迭的晨昏线,分不清稚嫩与成熟的转变到底是落在哪一天。
柏闻晔是长大了,可他好像更累了。
步枯没有出声,生怕惊动了对方难得歇息的时刻。
但他不知道,身旁的人其实从未坠入梦里。
电脑传来的响声如海水退潮那般逐渐隐没,缠绕着丝丝电流交错的杂音,混杂进氧气里。
柏闻晔试图将那些不够清晰是稀碎声响当做归于寂静的安眠曲,却无端被折磨得愈发压抑。
他应该猜到的,当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会连同遥远记忆里的稚嫩人声交缠重叠,试图把他拉回曾经那个铺满伤痕的冬天。
然而那道未愈合的伤口,流血流了七年。
柏闻晔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他始终记挂着赵哇一,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
初遇那个人之前,自己仍如提线木偶般机械的苟活,在循规蹈矩又把握不住清风的日子里迷茫又呆滞的前行。
他像是一个被撰写好了代码的运行机器,字里行间都找不到多余的空格键。
而后某天,一束暖光惶然闯入了这片冰封雪地,仿佛他的祷告得到了救赎,便坠入云端将一切的锋芒残雪消融。
只可惜,寒冬腊月过后的暖春从未抵达,他只看见了惨破的枯叶,荒芜的沙丘,还有枯竭的海。
一切都是自我陶醉与幻想,他不得不承认。
“幼弟,这个点应该到上甜品了,你不下去吗?”柏闻晔缓慢地半掀眼帘,声音哑的可怕。
被游戏画面过于真实而恶心到的步枯本就有些心不在焉。
于是听到“甜品”这一关键词的一瞬,步枯几乎是拿到了正当逃亡的理由。
“几点了,哦哦,我先下去了,哥。”
步枯看了眼指针移动的位置,果然是到了餐后甜点的时刻。
于是他连忙从电竞椅里起身,火急火燎地就往房间外跑。
好一副仓皇退遁的模样,不知道这游戏画面的究竟是出现了何种青面獠牙的野兽,把他吓成这般模样。
起身的时候甚至还被自己绊了一脚。
而柏闻晔,仍那样半躺在椅子里,迟钝地掀开眼帘,宛若刚适应光明。
听着对方远去的脚步声儿,他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这不算是哄骗小孩儿的手段,只是这个点似乎也正好允了他的心意。
几乎是回忆起赵哇一的一瞬间,血液里的细胞便开始翻腾倒涌,连同那些器官一起叫嚣着疼痛。
好在对方走的匆忙没有注意他的失态,细长睫毛覆盖住的眼眶已然蓄满泪光。
可尚未等他将胸中的苦涩彻底湮灭,冰冷的房门又再次敲响了。
萧墨走进来的时候,他仍半掀眼帘依靠在椅子上,没有任何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传来的游戏响声震耳欲聋。
柏闻晔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工作文件,张口时语气里满是疲惫。
“下周三开一次联合会议顺便把你们的营销部部长带过来吧。”
萧墨轻声应下便不再多说,只是缓慢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一种对其心知肚明的小心劝慰。
而后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紧接着,眼神飘散到屏幕上的时候,将整齐排列在边框外的字字句句均收进眼底,而后又不由自主地念出声来。
是游戏主播的名字。
“赵哇一?”
蓦然,追随字音在空气中漂浮攒动的节奏,萧墨萧墨明显感受到了从手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
“给你办的庆功宴你不在场,上来窝在房间里看游戏直播,这不像你啊。”萧墨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对方的肩膀,是无形的轻声抚慰,但唇齿间仍不饶人。
柏闻晔没力气解释这是步枯打开的直播间,也没打算解释。
宛如随波逐流的残破塑料那般,在一片死水里屏息敛声。
他能骗得过步枯,但他骗不过萧墨。
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在静谧地争锋当中僵持不下。
只可惜,愈发急促的呼吸终究还是让他率先败下阵来。
“喜欢看就看了,没什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倘若嗓子不是哑的可怕,大抵真能糊弄过去。
萧墨与他两小无猜一同长大,自然有所察觉。
“你对'庭室'如此尽心尽力,干脆把命都拼进去了,多多少少也有关于他的成分在吧。”萧墨盯着屏幕小框里正在屏息以待的赵哇一,神情有些漠然。
此刻,游戏里的屠夫正紧握腰带旁的鸾刀,隔着一片繁茂如蓬的接天芦苇,与灌木深处的野兽对峙。
凌冽寒风从逼仄的枝干之中一掠而过,裹挟着无数刺骨锋芒,将泥水惊起一滩潋滟。
“这你什么人啊,能让你这么大费周章的。”
萧墨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却是一阵轰鸣。
柏闻晔看着那面目狰狞的野兽嚎啕着向屠夫奔去,随风摇曳的苲草丛霎时间被拦腰折断,碎碧碾落成尘,山谷夷为平地。
晚风贯进鬼魂长啸,凄厉悠转,惨惨戚戚。
纵使青苔遮蔽也见白骨遍野,恍然之中,见无数冤魂野鬼游荡,无一不昭告这惨绝人寰。
荒野之地,无人生还。
柏闻晔眼神恹恹,毫无生气。
可下一秒,却见捉襟见肘的瘦弱屠夫竟腾空三尺,与其辗转周旋。
在屏幕彻底被血光淹没之前,萧墨听到柏闻晔笑着说。
“是初恋。”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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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