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医务室前的青石小道爬满了生机勃勃的苔藓,夏油杰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还未使力,便听见里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门上被砸出了一个愤怒的凹坑,硝子无力的声音传出来:
“尊贵的五条大少爷,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等会儿损坏公物的赔偿费用,你记得十倍结给我。”
夏油杰推开门,那只可怜的嵌在门上的酒精瓶应声落地,五条悟缩在候诊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假模假样的缠了十几层绷带,见到另一个好友也来探查他的病情,五条悟立马心碎地叫唤起来:
“杰!你都不知道惠他今天早上是怎么对我的!”
“我都受伤了!伤的这么重!他居然完全不心疼!完全不!”
“这次我一定——”
“这次你一定要把伏黑惠晾个十天半月,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失去你的痛苦——你这句话我都会背了,哪次实践过?”
硝子对五条悟无病呻吟的行为翻了个白眼,用求助的眼光看向夏油杰。
“那伤口大得再不包扎都快愈合了,杰,你赶紧把这个智障缺爱儿童领走吧。”
五条悟因为伏黑惠不理他变成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也不是一天一两天了,他和硝子早就已经习惯了好友因为爱而不得的胡闹行为。
按照正常流程,这会儿夏油杰应该扮演己方军师身份,贴心开导五条悟,然后他第二天就会又高高兴兴的去骚扰伏黑惠,把自己吃闭门羹的事情忘在一边。
但是今天不行,夏油杰心情复杂。
他对“伏黑惠”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在与五条悟的关系中总能占据主导地位的陌生少年仿佛披着鲜艳外衣的毒蘑菇,不小心尝一口就会掉进致命的诱惑陷阱。
五条悟绝对是被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给蒙骗了,作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夏油杰清楚地知道这种若即若离的虚幻感对于任何事物都唾手可得的五条悟来说是多么的新鲜,毕竟就连他自己也差点没把持得住。
“悟,你不能再这样了。”夏油杰讷讷开口。
五条悟抱怨的声音停止了,就连硝子也放下了手里的烟,在本就狼藉不堪的桌面上烫出了个黑洞。
“杰…你这是什么意思?”五条悟从凌乱的被单中爬了出来,手上的绷带因为剧烈的扯动而松散在地上,被受伤的主人没好气地踹了一脚。
“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吧。”夏油杰没去看硝子那不解的眼神,他们三个人一向无话不谈,但这件事只有他和五条悟单独才能说。
“关于你和惠的事。”他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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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了起来,五条悟赌气似的踩着一个又一个水坑,脏污的泥点和水渍不要钱似的溅在他昂贵的定制校服上——他懒得开无下限,只希望刚刚杰告诉他的事情只是自己臆想的一场梦。
惠和杰告白了。
他用尽全身的细胞都无法将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联系在一起,这句话的杀伤力堪比一柄新开刃的利剑,每一分每一秒都捅得他的心脏鲜血直流。
是假的吧,杰一定是听错了,惠怎么会和他告白呢?
可是他们又为什么会在私下见面?见过几次?每次又都说些什么?为什么伏黑惠从未提起过?
明明每回只要自己稍微靠近一点伏黑惠就会羞红耳尖,明明每天在宿舍楼下黏着的伏黑惠的人都是他,明明每次故意弄伤自己对方都会生气地斥责“下次别再这样胡闹了”……这些暧昧到让他无法喘息的细节,都是装出来的吗?
哦,五条悟忘了,伏黑惠从来没有属于过他,也没有义务向他报备。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为什么偏偏会是夏油杰?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惠明明是知道的。
五条悟不接受。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校园内打响,水流汇起的小溪被震的漾起阵阵涟漪,五条悟任由鞋袜被雨水浸透,在空旷的小道上狂奔。
他要听伏黑惠亲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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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外面有人找。”
带话的同学一脸兴奋地朝他挤眉弄眼,伏黑惠不用问就知道是五条悟。
他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瞬,今天还要去看津美纪,不能耽搁太久,正在思考用什么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那头扎眼的白发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五条悟的全身都被淋湿了,身上也到处是泥点,活脱脱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水小狗。
伏黑惠忍不住有些生气,宁可把自己搞成这副糟糕的样子也要倔着脾气来找他,五条悟完全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忍住自己投向五条悟的视线,下一秒脸上就覆上了一双冰凉的手,五条悟强行将伏黑惠的脸掰正,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和他紧紧对视。
“为什么不看我?”五条悟的声音在颤抖,他最怕这种时候对方的刻意躲避,这意味着他想质问的东西大概率是真的。
伏黑惠感受着脸上湿凉的寒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为什么。”他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垂下眼睛时,纤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他没办法给五条悟一个确切的答案。
五条悟松开了手。
两个人静默着,谁也没动。
时针慢慢移动到六的位置,今天是津美纪例行检查的日子,他必须在七点前赶过去。伏黑惠草草装好东西,临走前,五条悟还维持撑着桌角的样子没动。
“下次别再这样胡闹了。” 伏黑惠的心脏一阵酸涩难受,下意识开了口。
意识到这时候说这话的氛围不对,伏黑惠急忙去开门,一不小心扯到手心的伤口,早上急着上课根本没来得及好好包扎,这会儿已经重新裂开,血顺着掌纹的轨迹往下流,涩苦的气味擦过木质的把手弥散开来,可门还是打不开。
是那个传话的同学,伏黑惠惊觉那时他脸上的意味深长,他把他们反锁在教室里了。
五条悟还是没动,他听着身后焦躁的门锁摩擦声冷笑出了声。
“打不开的哦,钥匙在我这儿。”他得意地拉开伏黑惠的位置坐下,晃了晃手腕上挂着的一串反光的银色亮片。
“五条悟!你究竟想干什么?”伏黑惠有些急了,他立马过来抢,可是一介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类怎么能和天赋六眼的五条悟相比,他故意让伏黑惠触及到钥匙的末端,然后轻松地把它从窗口抛了出去。
“现在惠可以和我好好谈谈了吧。”他掐住伏黑惠那只受伤的手,咒力顺着皮肤没入对方的伤口止住血液继续渗出。
“谈什么?”伏黑惠想挣脱,可五条悟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谈谈你和杰的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