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阅已经三天没去那个大房子了。妈妈说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小阅,妈妈换了一份工作。”黎想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轻轻的,“以后咱们不去那边了。”
何知阅看着妈妈,想问她为什么,但是他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觉得不该问。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羽珩的脸一直冒出来——那个总板着脸、说话冷冰冰、但还是会接过他棒棒糖的男孩。
他还没跟他说再见呢。
第二天是周六。
黎想出门买菜,走之前叮嘱他:“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何知阅乖乖点头。
门一关,他就跑到窗边,看着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纸。
那是他自己画的——去那个栋大房子的路。妈妈带他走过很多次,公交车,然后走一段路,穿过一条有很多树的马路,就能看到那扇大铁门。
他把纸叠好,塞进口袋,穿上鞋子,打开门。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
他往东走。
走了很久。
久到腿有点酸,久到后背出了汗,久到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
路上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
何知阅认出来了。
这条路他走过。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再走一会儿,就能看到那扇大铁门,他向那个方向跑起来。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水壶咣当咣当响。他跑得很快,快到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拐过路口,他看到了。
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跑过去,抓住铁栏杆,把脸贴在缝隙里往里面看。
没有人。
草坪还在,秋千还在,那个喝茶的小亭子也还在。但一个人都没有。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男孩,不在这里。
“陆羽珩——”他喊。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陆羽珩——!”
还是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抓着铁栏杆,手心被硌得发疼。
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久到他的手从疼变成麻。
然后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
往回走。
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
书包里的水壶不响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没有哭。
只是觉得奇怪——明明才认识没多久,为什么心里像缺了一块。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往哪边走来着?
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来的时候是跟着太阳走的。现在太阳快落山了,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天越来越暗。
路灯亮了,一辆一辆车从身边开过去,开得很快。他走在路边,靠着最里面,但还是能感觉到那些车带起来的风,呼呼的,有点吓人。
有点害怕了。
但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看到对面有个公交站台。那个站台他认识——妈妈带他坐过的那趟公交车,就在这里停。
他高兴起来,往那边跑。
跑过马路。
跑到一半,听到一声很尖的刹车声。
很尖,很近。
他转过头,看到一团光。
很大很亮的光,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黎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跑出家门的时候,围裙都没解。跑到巷子口的时候,拖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医院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她看到何知阅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有一块地方被血洇成暗红色。
医生说,撞到头了,颅内出血,已经做了手术。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没哭。
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小阅,妈妈在这儿。妈妈在。”
第三天,何知阅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看到妈妈。
“你是……妈妈?”何知阅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水的样子。
黎想看着何知阅迷茫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抱住他。
“是妈妈,你记不起来了吗。”黎想终于绷不住了,哭了。
那是这三天里,她第一次哭,她想到儿子再也醒不来的时候都没有哭,现在儿子好好的她确哭了。
何知阅被她抱着,有点懵。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只记得自己好像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慌,“你怎么了?”
黎想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努力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你摔了一跤,撞到头了。没事,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
何知阅哦了一声。
想了想,又问:“我睡了好久吗?”
“三天。”
“三天?”他睁大眼睛,“那我上学怎么办?”
黎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没事,”她说,“妈妈帮你请假了。”
何知阅放心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什么。
“妈,”他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一个小朋友。”他皱着眉,努力想,“他脸总是板着的,不爱笑。但我给他糖,他就接了。”
黎想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何知阅梦里的那个小男孩是谁,确切地说,那并不是梦里发生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记得了。”何知阅有点苦恼,“他叫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黎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何知阅苍白的脸上。他看着妈妈,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困惑,但没有痛苦。
不记得了。
医生说,可能会有一些记忆缺失。撞到头的时候,有些东西会被封起来。也许以后会想起来,也许不会。
黎想看着他,看了很久。
想起那个大房子里的男孩,总是站在窗边往外看,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想起何知阅每次去的时候,那个男孩的表情会变得没那么冷。想起最后一次去的时候,那个男孩不在,只有管家冷着脸说“以后不用来了”。
想起何知阅跑出去的那天。
他是去找那个男孩的吧。
没问过。不敢问。
现在他看着自己,眼睛里只有困惑,没有别的。
黎想知道,她要竭尽所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妈?”何知阅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黎想回过神,又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避开那块纱布,“想不起来就算了。可能是做梦。”
何知阅点点头。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又想起那个梦。那个板着脸的男孩,叫什么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就算了。想不起来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吧。
闭上眼睛,阳光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
黎想坐在床边,看着他。
没告诉他那个大房子,没告诉他那几个月,没告诉他那个叫陆羽珩的孩子。
医生说,不要再刺激他了,让他好好养伤,好好恢复。
她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好。
坐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点,挡住照在儿子脸上的光。
何知阅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
她看着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小阅。
妈妈知道你可能想记住他。
但妈妈更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那天晚上,黎想回到那个大房子,取回自己的东西。
管家把她的工资装在信封里,递给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接过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不在,那个总是站在窗边往外看的男孩,不在这里了。
不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只知道,从今以后,他和她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走出大门,走进夜色里。
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黑漆漆的,没有灯。
想起何知阅问过她:“妈妈,那个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当时说:“陆羽珩。”
何知阅念了一遍,说:“真好听。”
现在他不会问了。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拉紧外套,走回家。
何知阅还在医院躺着,等她明天去看他。
其他的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关于陆羽珩的日记页,妈妈帮你收起来了。
小阅日记:5月23日晴
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距离车祸已经快一个月了,上次的日记怎么还是去年的,真奇怪。
这一个月睡得不怎么好,梦里总是有一个身影,说着别离开我,我总是看不清他的脸。
哦,对了,我还总是闻到一股紫藤花的味道,这是为什么呢?
接下来就是校园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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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