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轨道 第5章 应激

岑煦坐进驾驶座，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启动自动驾驶，侧头问程敛：“去宿舍收拾东西？”

程敛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住宿舍。”

“住哪了？”

不会去睡大街了吧……

玻璃景观倒映深蓝天色，高楼拔地而起，银灰色空中游岛交错连绵，藤蔓缠绕鲜花嫣红，飘落的花瓣被游走的机器人吸收粉碎，喷出醇厚芬芳。

岑煦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高处的巨型流光招牌：“你这几天住在酒店里？！”

程敛一声不吭地往里走。

岑煦注视着他清瘦挺直的背影。

不是，酒店可比宿舍贵多了，这么奢侈？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他其实是个隐藏富豪？

岑煦跟上去：“你手里有钱了？”

“工作好几天了。”

那才几个钱，也不必花在酒店上吧……

程敛推开房门，阳光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床铺整洁柔软，电视开着传来动画片的声音，窗边摆放了一张藤编休闲椅和小茶几，角落几盆分不清真假的盆栽，居然还是个宽阔的阳光房。

岑煦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放的高高低低各种空酒瓶。

垃圾桶里面同样是几个喝完的啤酒罐。

合着挣这点钱全喝嘴里了。

“可以进去吗？”

“随便你。”

微风吹着窗帘轻轻摇曳，房间弥漫着还未散去的酒味，岑煦先是看了看酒瓶，度数不算高，不同口味不同品牌，倒是挺多样，旁边还有本摊开的书，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有点难以入眼。

岑煦挨个扫了一遍，才发现程敛一直站在门口，瞳孔半敛沉沉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笑道：“怎么不进来，倒显得我喧宾夺主了。”

程敛闷头进门，冷着脸收拾自己的行李，几件衣服和书随便装塑料袋里就能提走，没什么东西。

床旁边有个到膝盖的陶瓷花瓶，瓶中枝干交错，花瓣层层叠叠盛开散发浓郁的香气，岑煦无意中扫过，枝干中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仔细一看，正对上一双冰冷的棕色竖瞳。

那是一条黑色的小蛇，大拇指粗细，交叉盘旋在枝干的阴影中，紧紧的盯着他，嘶嘶吐出猩红的蛇信子。

传说中绝育的乌金星太子。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一人一蛇视线交汇，某种危险的信号传播开来。

“小黑。”

程敛唤了一声，打破莫名其妙的僵局，朝小蛇伸出手。

小蛇呲溜一下从插花中消失，眨眼睛只剩下空荡荡的枝干摇荡，细长黑影已经窜到程敛手臂上，被程敛抓起来随手塞进塑料袋的衣服堆里，像塞一根破面条。

岑煦：“你对你们太……不是，没给你的蛇买个专门的背包？”

“没钱。”

没钱还喝这么多酒……

岑煦内心不太赞同，嘴上没多说什么。

“它会说话吗？”

“它还小。”

程敛避开岑煦试图接过袋子的手，办理完退房，岑煦开车将人带回学院家属院的房子。

天鼎星星际贸易中心的房子只租不卖，租房要出示各种证明文件，审核严格，租金比其他区域贵几倍，岑煦租的顶层，三室两厅的构造，两间卧室和一个书房，还有间小阁楼装修成了衣帽间。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下，湛蓝天空下人类学院尽收眼底，光线明亮，客厅地板铺了一层柔软毛毯，旁边散落着两本书，茶几上一个空的薯片袋子，机器人管家还没来得及收拾。

“咳，有点乱，光脚进来就行，地上不凉。”岑煦朝屋里喊了一声，“大白菜！”

只听头顶传来轻微的滑动声，名为“大白菜”的机器人管家沿着房顶铺设的传送带倒吊下来，挥舞着双臂夹走薯片袋子，拿出抹布擦干净桌子：“抱歉主人，今天一直更新系统，我会向制造商提出建议，优化系统更新时间。”

“快滚吧。”

岑煦简单给程敛介绍了一下房间的布置，最后带他到次卧，次卧面积不大，前几天刚收拾干净，床面整洁柔软，木色衣柜空荡荡的，旁边还有个茶色书桌，估摸着那些机器的使用方法程敛在酒店都已经了解到，他没再多嘴重复。

正好家里有一盆景，是以前的合作商送过来的，叫什么名字忘记了，据说价值八百多万，树杈形态像腾云驾雾的龙，将乌金星太子放在上面也算配得上。

“我明天去买个饲养箱，需要沙子和石头吗，是不是还要控温器，吃普通的肉可以吗？”

程敛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仨瓜俩枣，将小黑蛇盘绕到树杈上，闷闷地说：“不用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程敛自从进门之后一直有点恹恹的，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还好，神态冷冷的，但不是很抗拒的样子，可一进门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太高兴，搞的岑煦有些后悔，虽然这后悔只持续了一瞬。

程敛脸上很少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连这点不太高兴都表现的非常隐晦。岑煦想起一年前他在逃生舱里面，在震动中隔着透明的舷窗，看着程敛涌出的泪水和淹没在轰鸣中的话语。

你当时想对我说什么？

程敛低头认认真真整理衣服，岑煦话语几乎冲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好了，那先这样。”岑煦拍了拍程敛的肩膀，“有什么需要的再和我说，饿了的话冰箱里也有吃的，别和我客气。”

下午两个人出门各忙各的，晚上，岑煦待在书房，桌上是打印出来的6688号浮游船惨案细节记录，通常他是躺客厅沙发或者地毯上看，书房就是个摆设，现在屋里多了个人，他担心对方不自在，就将资料都拿了进来。

正当他思索着如何把程敛拉自己组里时，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响起，他唇角一勾，起身开门。

程敛站在门口昏暗处，可能是刚洗完澡的原因，几缕湿漉漉的发梢贴在白皙侧颊，一滴水珠沿着潮湿脖颈没入衣领深处，眼睛浓墨的黑，声音一贯冷淡：“老师说让你带着我做任务。”

岑煦比程敛早上一年，缉防学学生不多，为了早早攒够积分毕业，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任务的路上，只偶尔回来上几节理论课和开会分享经验，岑煦积分名列前茅，也是为数不多清完手头任务闲下来的学生，系主任听说两人如今同住一屋，正好顺水推舟把人塞他手底下。

大白菜追在后面试图将程敛的头发吹干，岑煦扫了一眼他身上看起来面料发硬的衣服：“怎么没穿睡衣？”

程敛沉默一会儿，闷声说：“……睡衣是什么衣？”

岑煦：“……”

他转身走向自己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品牌方送过来的睡衣，递给书房门口的程敛：“新的，我没穿过。”

程敛犹豫，掀起眼皮看了看岑煦。

岑煦自顾自地拿着衣服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我衣柜里的睡衣要放不下了，品牌方还要给我送新的，你先穿两天，过段时间会有人上门拿走，闲着也是闲着。”

程敛接过睡衣走回自己卧室，过了一会儿，次卧房门打开，睡衣尺寸有些宽大，随着程敛动作晃晃悠悠，凹陷锁骨若隐若现，裤脚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小段距离，沐浴过后潮湿的薄荷香气弥漫开来，岑煦的视线不经意掠过程敛柔润的黑发，带着湿气的后颈，顺着雪白领口蜿蜒而下。

“这个情人是什么意思。”程敛指着通缉令上“博士”和“琥珀”箭头上的两个小字说。

“什么？”岑煦连忙回神，顺着程敛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过去，耳根莫名热了一下，“呃……就是那个，两个男人也能……呃……其实这很正常，没什么的……”

程敛：“……我的意思是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岑煦连忙把脑子里乱飞的东西晃走，“你在船上的时候难道没听说过？”

程敛：“……”

程敛只当没听见，罪案组对外公布的消息没有调查过程，细节要接任务后才能接触到。

他低头翻了翻屏幕上的其他任务，指着另一个五星级任务说：“这个有接的吗？”

岑煦顺着看过去：“嗯？怎么这个也是五星级？”

他自从看到6688号浮游船任务后，其他的任务根本就没看，平常能出现个四星级就不错了，这次居然同时有两个五星级任务。

岑煦随意翻了翻，是最近在乌金星星域内的星髓吐出来一艘浮游船。

星髓在地表以黑色晶体的形态出现，一般作为能源使用，在外太空为黑色星云吞噬一切，其中乌金星星域的星髓最多。

星联发现后将浮游船起名为“44号”浮游船并派罪案组接手，船内发现大量尸体，分散在三个区域，拼凑后共计56具。

不同的是，6688号船中乘客船员无一生还，而44号船的尸体只有人族船员，没有乘客，死亡时间两年前，现场一片狼藉，血迹早已干涸，到处都是经过疯狂打斗撕扯留下的碎片，根据翻找出来的名单，有四名船员不知所踪。

星联罪案组推测，案件发生后，浮游船由于大量鲜血刺激导致失控，四名船员通过未知的方法离开后，浮游船陷进星髓里，随着星髓位移到乌金星，最近才被吐出来将这桩惨案暴露。

星联罪案组针对失踪的四名船员发出了通缉令。

由于44号浮游船禁止拍照，加上时间有些久了，罪案组只找到了两张乘客偷拍的模糊照片，基本上没什么用。

岑煦将屏幕丢到桌上，兴致缺缺：“这个好像是全满福接了，难度也不小。”

程敛还想翻后面的任务，岑煦一把按住他的手：“好了，剩下的不用看了，都是些普普通通没什么意思的任务，哪有这个刺激。”

程敛手指修长，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指腹柔软没有薄茧，像是从来没有吃过苦，岑煦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程敛：“……”

程敛猛地抽回手，一不小心手臂甩翻了桌边的水杯，下一秒，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杯子咣当摔到地上，玻璃和水渍溅碎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程敛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蹬蹬后退了两步，肩背紧绷，半敛的瞳孔紧紧盯着岑煦，一副十分戒备的模样。

岑煦：“……”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反应……

不像是他打碎了杯子，倒像是我放了个炮。

岑煦扯了扯嘴角：“站这么远干什么，这杯子碎了还能咬你吗……”

程敛嘴唇紧抿，隔着一段距离，默不作声。

屋内一时寂静，房顶传来轻微滑动声，岑煦忽然反应过来，他大手一挥，大白菜从房顶倒吊下来，动作麻利的清理了玻璃碎片，最后将水渍擦干净，地面恢复如初，大白菜又拿过来一个新杯子放到桌上。

岑煦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一个杯子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过来坐吧。”

程敛目光紧盯在岑煦的脸上，岑煦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程敛低着头，一步步挪了回来，僵硬地坐在岑煦身侧。

岑煦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塞到程敛手里，温度驱散了掌心的凉意，程敛双手捧着杯子，6688号浮游船惨案的通缉令散乱的摆在桌上，程敛不知道喝了多久，终于将一杯水喝干净了。

他拿起通缉令，问：“我们……要把通缉令上的人抓住，才算是任务完成吗。”

岑煦耸肩，浑不在意：“……我们只是学生，不需要挑这么大的梁。”

安全管理署下发的任务分为一到五级，其中一到三级任务难度低，积分少，比如去其他星球调解人族和兽族的矛盾，顺便获得当地兽族的数据，四到五级任务难度高，积分高，甚至有些任务，学生没有主动权。

比如眼前这个6688号浮游船惨案，完全由星联罪案组掌控，星联罪案组内部虽然有天鼎星人，但案子都是随机抽取负责人组成小组，仅有的几名天鼎星成员没有抽到。

死者中没有证据证明有天鼎星乘客，也不是发生在天鼎星星域，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岑煦还差点成为嫌疑人，天鼎星没有理由派遣专人调查，只能以罪案组提供学生实践名额的方式加入进去。

简称送俩免费打杂的。

“如果幸运的话，找到什么关键性线索帮助破获这起案件，那我们的积分就会很高，如果只是跟在后面记录整理，重复罪案组没用的废话，那最终结算的积分还不如一星任务的积分。”

岑煦一把勾住程敛的肩，两人距离骤然缩短，促狭道：“我相信你在，肯定有幸运的事情发生，你说对吧。”

程敛垂下眼，长睫乌黑浓密掩住瞳孔深处的情绪，避开了岑煦带着鼓励与试探的笑意。

“还没回答我呢。”岑煦手臂搭在程敛肩上，追问，“有没有信心？”

程敛没吭声，低头整理任务资料。

岑煦丝毫不给程敛逃避的机会，追问道：“怎么不说话，觉得我们不行？”

程敛声音很轻：“抓到之后，他们会怎么样呢？”

岑煦看着程敛在灯下异常苍白的脸，简短应道：“死。”

程敛慢慢将散乱的资料整理好，也不看他，额前碎发散乱垂落，他拿起桌上空杯子，递给倒吊在天花板早就伸手等着的管家大白菜，喃喃道：“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