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画 第11章 丞蔓

那天从医院出来，宗丞问庄蔓住在哪里，是送她去她哥哥的婚房，还是云家的半山别墅。

打开医院给的精美洗漱袋，庄蔓从几张裹着的报告单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

“不，不去那边。”举行完婚礼的云嘉庄在已经飞往南法度蜜月，庄蔓不敢去打扰云家人，“我可以住酒店，我有钱。”

车子开到一处豪华酒店。

银行卡余额不足的情况，宗少爷第一次碰到，估计一旁的李瑞柏也没遇见过这种场面，把脸转到一边，尴尬地抠了抠眼角。

宗丞脸上没有尴尬的迹象，纯粹不解，转头问庄蔓：“你不是说你有钱吗？”

庄蔓也觉得奇怪：“有啊，我上学期存了五千块在里面，我是不是拿错卡了……”声音越来越小，想去翻钱包确认。

“五千？”李瑞柏忽的一声笑，“够在总统套里拼一间客房。”

“啊，那么贵？”

庄蔓立马表示自己不用住这么好的房子，“能帮我开一间普通的房间吗？就那种最普通的……会不会最普通的也很贵？”

宗丞面无表情拿回庄蔓的卡，要帮她付。

“你刚出院，身体不好，还要好好休养。”

庄蔓及时抱住宗丞伸出手机的手，不懂自己生了什么富贵病需要一天烧五位数来休养：“别别别！我好了，我一下全好了。”

眉头紧皱，宗丞好似整条手臂都惨遭毒害一样发僵，见她还不打算放开，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不能住那个房间，你帮我付钱我一定要还给你，但我真的还不起”之类的话。

宗丞无法再忍耐，提醒她：“松开。”又问：“你这么喜欢抓着别人的手说话吗？”

庄蔓一愣，不解其意，但手已经第一时间乖乖松开了，抱歉地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害怕，我还没有欠过别人钱。”

宗丞不再看她，冷淡地说：“没人让你还。”

庄蔓小声辩解：“可是，如果我借了就一定要还。”

宗丞：“不是借，给你的。”

庄蔓：“那我不能要。”

“……”

宗丞深吸气，瞥眼看她。

见宗丞一副无语至极的样子，李瑞柏很有眼力见，当即接话问庄蔓：“你不会就带了五千块来清港过暑假吧？”

“不够吗？”

手机里还有一点，不过也不多，庄蔓没说了。

片刻安静后，李瑞柏提议：“你要不问你哥要点吧？”

庄蔓摆手抗拒：“不行不行！”

再度看向庄蔓，宗丞已经心如止水，问道：“是你哥让你这样来整我的吧？”

庄蔓眼睛睁大，彻底懵住，不知道宗丞怎么会这样觉得。

“钱，你没有；借，你不肯；给，你不要，还要我别丢下你，这才刚七月，你来早了，下个月台风才可能登陆，现在站在路口都没有西北风喝。”

李瑞柏哈哈大笑，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也忍俊不禁。

庄蔓没有笑。

她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是怀疑自己做错事但不知道要说什么的表情，好像在默默等批评。

最终庄蔓没有入住这家酒店，宗丞带她去了一处奢华完全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别墅。

高高的黑色铁艺门在车子快到时缓缓打开，从李瑞柏口中，庄蔓得知这是宗丞十八岁收到的生日礼物之一，是宗丞成年后拥有的第一处私宅。

“你来过吗？这里离云家很近，刚刚过去的就是云宅。”李瑞柏问。

庄蔓老实摇头，但没说话。

在云宅，她连到处乱看都不敢，怕给哥哥丢脸，更别说到处乱跑了。

下了车，李瑞柏站在宽阔的门厅前环视四周，近处的花坛雕塑，远处的绿植小道，一切都如此相得益彰。

视线收回，落在庄蔓身上，李瑞柏说：“沾你的光，我也是第一次进来，宗丞够给你哥面子了吧？”

庄蔓感恩戴德，看向宗丞，对宗丞笑了一下。宗丞将脸转开了。

庄蔓觉得应该是自己刚刚笑得太傻气了，污染了宗丞的眼睛。

她抿抿嘴，想要调整笑容，让自己笑得别那么直白，嘴角起起落落的样子，从侧面看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窃喜不已，控制不住表情了。

管家询问了一遍晚餐安排，没得到回答，见自家大少爷眉心拢着，视线紧盯着旁边面生又瘦弱的小姑娘，似有疑惑嫌弃之意，又不完全像。

管家不敢多言，又问一遍，得到宗丞的回答，多看了庄蔓一眼，便去厨房通知。

吃过晚饭，李瑞柏走后，宗丞很严肃地告诉庄蔓，自己晚上并不会留在这里陪她。

宗丞的语调，仿佛庄蔓刚刚苦苦哀求过，要他留下陪自己，但恕难从命，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幻想。

庄蔓感到奇怪，但宗丞似乎在等她回答，所以她眼睛转了转，声音低低地说：“可以的，我一个人可以的。”

宗丞难以消化这种叫人无法远离的柔弱，又皱起眉，看她仿佛在看一个大麻烦。

于是庄蔓更不敢高声，只说：“你快走吧，不用管我了。”

宗丞眉宇间仍郁气不散。

看了一会儿庄蔓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只好说了像保证一样的话：“不会把你丢在这里不管的。”

“我知道。”庄蔓立马配合感恩，甜甜微笑起来，奉承道，“你都把房子借给我住了，宗丞你真好。”

宗丞冷冰冰的，用离去的背影抛来一句：“少自作多情。”

被说自作多情，还是人生第一次。那时候，庄蔓从曲州考来大城市刚一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仍有不足，脑子里好似没有把人往坏处想的路径，想到这个人是宗丞，也只短暂难受了两秒便不再计较。

宗丞长得好看，肯定不缺人喜欢，或许是被别人的“自作多情”伤害过，所以才如此敏感吧。

庄蔓向他保证道：“我不会的，你千万别担心。”

可能是腿长，走得太快，她话声还未落地，宗丞就已消失在门口。

住进来的第二天，她跟着宗丞还有李瑞柏出门去了一家非常大的射击馆，有专员接待他们。

宗丞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少有笑脸，好像在生谁的气一样。

庄蔓不敢打扰，只是偷偷又频频地望向宗丞，一直在同健谈的李瑞柏聊天。

前半程，几乎全是她跟李瑞柏叽叽喳喳的声音。

庄蔓觉得宗丞可能听得很厌烦，从叽叽喳喳变得谨言慎行起来，她要讨好宗丞，总不能看着宗丞不高兴，却什么也不做。

所以丢下李瑞柏，离开射击区，鬼鬼祟祟又别别扭扭地移到宗丞旁边的椅子上，试图酝酿话题。

她的屁股刚悄悄挨到椅子，宗丞便察觉了。

“这是李瑞柏的位置。”

“呃……”庄蔓臀部一顿，轻放下去，不敢坐实，说“知道”。

她望着宗丞，好像她的行为必须得到宗丞的准许才能安心一样，说：“我不能坐这里吗？”

宗丞没有看她，他对撒娇精没什么好感，目光向前，却似乎也并不是在关注李瑞柏的射击得分，语气没有情感：“坐这儿想干什么？”

“想离你近一点。”

宗丞视线一怔，好像从远处收了回来，但并没转过来看庄蔓，只有眼睫眨了眨，还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你跟李瑞柏刚刚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庄蔓还是如实说：“我不会，他在教我，我学得也不好。”

宗丞又问：“怎么不继续学，他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的确很厉害。”庄蔓认可道。

至于怎么不继续学，因为总是关注宗丞，她始终在分心。

不过，这个理由不太方便讲。

不知为何，宗丞也不再说话了，还冷冷板着脸。

见他伸手想拿旁边的饮料喝——

庄蔓立马提起一步，先将杯子捧在手心。

宗丞手指悬空，不悦地转过脸。

嘴笨手勤的道理庄蔓明白，她立马弯起一双暖融融的笑眼，解释说：“柠檬和青桔放久了会发苦的，冰化了也不好喝了，我去吧台帮你重新点一杯来，很快，我很快回来～”

庄蔓捧着饮料回来时，宗丞已经从椅子上起身，也终于有了拿弓的兴趣。

或许是李瑞柏妙语连珠扫除了他的不愉快，宗丞佩戴着护具，跟李瑞柏交谈，看起来心情也晴朗多了。

在宗丞射出十环时，庄蔓第一个喝彩，生怕宗丞丧失玩兴一样大力捧场，哇哇喊着“好厉害”。

李瑞柏看向她，眼神有些怪异。

不过庄蔓并未注意到。

因为拉弓的宗丞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宗丞没说什么，好像只是觉得她大惊小怪，转回视线，又射出一个高分。

少年人骨骼正生长，展臂的姿态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如覆雪的松枝，韧而青葱。

这样的宗丞占据了庄蔓全部的视线和思绪。

第三天，李瑞柏喊来七八个同龄人。

据说是跟他们同所大学的社团朋友，男女都有。李瑞柏私下告诉庄蔓，多喊一些人来，是宗丞的意思。

风把李瑞柏敞开的条纹衬衣吹鼓，他倒出一杯冰镇香槟，像是随口一提：“大概宗丞也觉得跟你玩没什么意思，现在好了，人多，热闹。”

海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有人把排球砸偏了，此时从沙地上骨碌碌滚到庄蔓脚边。

不远处，两个穿泳衣的漂亮女生挥着胳膊，喊李瑞柏，要他把球扔过来。

李瑞柏捡起球，加入其中。

庄蔓独自靠在沙滩边的桌子旁。

海风咸热，垂落的手指捏了捏薄荷绿的裙角，这件泳衣，本来是为了去度松岛准备的，因落地后水土不服，干净得还没有碰过海水和沙子。

昨晚宗丞告诉她今天会来海边，她开心坏了，迫不及待就把行李箱里的泳衣翻了出来。

李瑞柏刚刚的话打击到庄蔓。

就像一个立志当医生的人，被告知不具备对症下药的天赋。

她难免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振作了。

只是被宗丞小小地不喜了一下，她就感到不舒服，那么哥哥呢，哥哥在更残酷的大人世界里是不是更举步维艰。

庄蔓转变思路，如果不能跟宗丞志同道合讨他欢心，那么端茶送水为宗丞提供便捷，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她看李瑞柏就做得很好。

见贤思齐嘛，她们宿舍楼下就有块大石头上面写着这四个字，天天去上课都能看到，联想至此，庄蔓觉得李瑞柏今天这番话，是冥冥之中上天对她的点拨，并获得坚持的毅力。

宗丞打沙滩排球，缺人她就当搭子，不缺人她就在旁助威递水；宗丞夜游，她也不睡了，蹲在泳池边及时送毛巾；连下雨宗丞出门，她也积极撑伞……

但由于身高限制，她踮起脚也才过宗丞肩头，她撑得吃力。

宗丞的脸数次被伞面刮到，一声忍无可忍的叹气后，他说着“我来”一把将伞夺走。

庄蔓手心空空，以为已经惹恼宗丞。

宗丞看她站在雨里，无奈折返，将她一把拽进伞下，骂她：“你是笨蛋吗？不会跟紧我？”

庄蔓不记得当时自己怎么回答的。

只记得雨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宗丞的胳膊很用力地把她揽在伞下，怕她又被雨淋到。

她和宗丞走过楼与楼之间一串曲折的潮湿石路，去了旁边的楼。

宗丞收起雨伞。

她站在檐下，望着雨幕说：“雨停后，天气会更热的。”

宗丞望着她，没有说话。

可能是烦透她了。

庄蔓并不气馁，看到宗丞胳膊上的大片雨水，和被渍湿的袖口，想着将功折罪，笑眯眯地讨好说：“宗丞，你别生气，我马上去拿干毛巾给你～很快回来～”

跑进室内，她回了一下头。

宗丞站在淋淋漓漓的灰青雨幕前，忽而，不知因何弯了唇，但看着外面的雨，他若有所思，很快又不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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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丞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