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锦轻轻地抚摸着宋清欢的脸颊,出神地望着,刹那间有些情不自禁。他忘情了,于是缓缓地弯下腰身,慢慢凑近到女子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女子的额头,似乎是意犹未尽,又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双唇,心里怦怦直跳,生怕眼前的人突然醒过来。
“夫人怎么了?”帘外忽地传来李意如的声音。
苏明锦一时慌了神,他甚至没听见李意如进屋的声音。他定了定神,应付道:“呃,没什么。”
李意如走上前来,将手搭在了苏明锦的肩头,又瞄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宋清欢,“呀,这么大的酒气,明锦,你们——”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苏明锦打断了她的话,不想解释什么。
“哦,你让我先回去,我晚上一直等不到你,后来听说你带夫人出去了,我担心的睡不着,听见门口像是回来人,这才过来瞧一瞧。”李意如倒是说得很诚恳,“我看夫人也安睡了,我们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吧,绿珠他们都在屋外随时等着伺候呢。你也累了,我那还煨着温热的莲子粥,你去喝一碗就睡了吧。”
小舟在帘外时刻留心着里面的动静,听了这一番话,差点气得厥过去,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对着外面的绿珠就是一顿牢骚。
“那个李意如,张狂而来,我们拦都拦不住,一个劲地往里钻,摆不清自己身份吗?姑爷好不容易对姑娘眷顾了些,眼见的就留宿这边了,她却来搅和!这可怎么办?”
“姑奶奶小声些吧,你是生怕那人听不见吗?”
“我这不是急的吗?你看她过来,可不得把姑爷勾引走?”
“可是、可是我们没有法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意如,是二公子自己选的人。”
两个小丫头互相搓着小手,候在外面,又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干着急。
苏明锦看了看宋清欢,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一股子不舍。偏偏又是刚才那一刹的忘情,差点被李意如当场撞见,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的,他“嗯”了一声,刚要站起身,自己的手突然被牢牢地拽住。
“冷面鬼,头好晕、你、你别丢下我自己跑路啊。” 恍惚迷蒙中,宋清欢眼波微动,口中呓语。
苏明锦赶紧坐回床边,用手摸了摸宋清欢的额头,“嗯,还好并未发热。”继而转头对着李意如说道,“意如,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在这看着,万一夜里有什么,绿珠他们做不了主。”
绿珠和小舟闻声也进了屋。
“可是,你在这照顾着怕是不方便吧?不然我守在这,你去睡吧。”眼见李意如快要把人带走了,谁知道宋清欢整了这么一出?她不确定对方是真难受还是假难受,总之,自己心里很不舒坦!
“到底是姑爷挂念着夫人,夫妻同心,再方便不过了!有姑爷在,一切都不成问题了!”小舟说完,趁李意如没注意,偷偷瞪了她一眼。
“嗯,小舟,你去端盆温水,绿珠,你把帕子再拿过来。”苏明锦突然紧张了起来,“对了,意如,你先回去睡吧,这里有她们两个,你不用在这守着。”
“那好吧,有什么事忙不过来,尽管叫我。”李意如话还没说完,就被端着水进来的小舟给挤一边去了,而苏明锦也没有丝毫的挽留,或是一丝要走的意思。甚至连再看她一眼也没有。自己再待下去也是无趣,只能讪讪地离开了。
苏明锦将温热的帕子敷在宋清欢的额头,又抚摸着她的脸颊,还好,她又再次回到了梦乡,嘴中依旧是苏明锦听不懂的梦语,似乎是自己的名字吧,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姑爷,您这是?”小舟被他的傻笑弄呆了。
“哦哦,没什么,呃,夫人这没事了,你俩也忙够呛,回去睡吧。”苏明锦自是尴尬,顺势将小舟绿珠二人打发走了。
宋清欢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想起身,却被旁边的苏明锦压住了肩头。这个冷面鬼,就真的,一夜、不曾离开,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过,宋清欢心里明白,想要彻底动摇苏明锦对于李意如的感情,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好在苏明锦渐渐生出情愫,不像当初那样厌恶自己了。
宋清欢的第二步棋,算是下完了。
几人欢喜几人愁,李意如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已然察觉到苏明锦对宋清欢那种幽微的爱意,这免不得要让她患得患失。她想到了和苏明锦的初见,那是苏大人过寿,苏家大公子一向喜好风雅,请了“杏雨天”的一众人来府献艺、以酬宾客。她手操琵琶,以一曲《阳春》博得满场喝彩。奏曲完毕,她坐在亭外稍作休息,忽听得一阵笛声自水畔那边,幽幽传来。她望了望远处,又不禁被府内的清幽美景所吸引,反正离结束还有段时间,何不趁此悄悄赏玩一下大户人家的景致呢?在平时,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只配供达官显贵们消遣听曲,哪里有机会踏足锦绣人家的庭院深深。就算是入府演奏,也是不敢怠慢了各种规矩。听说苏大人发妻早逝,府中一切由大公子的夫人主理,今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想来不会有人在意她的唐突吧。
绕过岸堤,笛声戛然而止,她有些恍惚了。这里,应该是苏府的后园吧?眼前是一片梅林,青梅挂于枝头,相比于寒冬的花团,硕果满枝倒也有趣。她继续打量着周围的景致、亭榭,走的有些累了,便倚在一方小小水榭,取下手帕,逗引着池中几条锦鲤,甚是有趣。
“哎呀,该结束了吧?”她突然回过神,“他们不会走了吧?是不是在四处寻我呢?”
站起身,她四处张望,却忘了来时的路,顿时有些慌张,提起裙角,想要顺着水榭边的小路走出去,可刚一转身,却撞到了一人的怀里,那人伸手不及,她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这位小娘子,可有伤到?”
那是一张清俊的脸,正殷切地询问着自己,她抬头望着这个年轻的男子,竟有些出神。
“啊,没、没什么。”
男子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嗯,没伤到就好,是我没来得及躲开。”
“多谢郎君关怀!是、是我走得急了。”
“看着你面生,不知是哪家娘子呢?”
“哦,我是随着‘杏雨天’的师傅来府上给苏大人祝寿献曲的。”
“哦?”苏明锦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我远远的听了一曲《阳春》,明快清丽,颇有生机,可是出自娘子之手?”
“郎君抬爱了,和师傅比,差得远了。”
“娘子过谦了,对了,你这么匆忙,是有什么事吗?”
“哎呀!”她光顾着和这位公子聊天,忘了正经事,“我只顾看这风景,却忘了回去的路了,想着演奏完毕,师傅怕是急着寻我呢。郎君可知道回正厅那边的路?”
“哦,我正要往那边走,娘子跟着我便是了。”
就这样,她与这位清俊的公子并肩而行。清风迎面、花鸟怡人,她时不时地偷偷瞥向身边的他,余晖映着他明澈的眸子,如水榭影底,浮光跃金,如何不让人浮想联翩?
“你看,前面就是正厅了,你师傅他们应该在侧亭休息,你也去吃些茶点果子吧。”
“嗯,多谢郎君了。”和男子别过,她便朝他指着的方向走去,却行至不远处,停了脚步,她回眸浅笑,“奴家李意如,敢问郎君尊名?”
“苏明锦!”男子说罢,拂袖转身离去。
垂柳依依,好鸟相鸣,她望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神思缱绻。
“意如,你可算回来了,师傅就等着你呢,快,收拾收拾准备出府啦。”
“嗯。”她低头一笑,绕过女子,羞涩地掩面而去。
“这丫头,碰见啥好事了,莫名其妙的!”
一夜无眠,她的眼里心中,从此多了一张清俊的面孔,小女儿的情思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她的时而伤悲、时而窃笑,都被小蛮看在眼底。
“姑娘若是心有所系,何不就此一搏?”
“可、‘杏雨天’的人,能有什么好归宿。柳姐姐倒是寻了个金龟婿,还不是要与人做妾?今儿眼里心里是你,明儿便是左拥右抱。世间纨绔,大抵都是如此。”
“若是那普通的读书人怎么样呢?”
“傻小蛮,有诗说得好啊,‘嫁得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我可不想从现在的‘琴棋书画诗酒花’,变成了日后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那若是郎君始乱终弃,只听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呢?”
“小蛮,实话讲与你,我既贪图那份荣华富贵,就一定有手段守住自己的虚荣。”
“姑娘好气性!整个汴京城都知道苏瑷苏大人有两子,苏明锦是苏家的二公子,虽为武将,但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最重要的是,他至今尚未婚配。其他的嘛,待奴婢想办法探探消息,若真是良人,那咱们就不妨孤掷一注!”
“姑娘、姑娘?”小蛮见李意如目光迷离,似是没听见自己唤她,就从背后将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夜深了,二公子还没回府呢,姑娘早点歇了吧。”
李意如点了点头,想来苏明锦忙完自会到她这里来,也就不再守着了。
苏府门口,一人一马,气喘吁吁。苏明锦下了马,把缰绳甩给了九宝,自顾自的飞奔至清风阁。
“呦、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什么事这么急?”宋清欢正伏案看书,见苏明锦进了屋,放下书,起身迎来过来,替他脱下了斗篷。
“喏,你爱吃的梅花糕!”苏明锦从后背拿出了捆扎结实的一包,“这几日见你没什么胃口,又不方便带你外出,就想着买些你爱吃的果子带回来。”
宋清欢心下欢喜,她迫不及待的把纸包打开,让梅花糕的清甜充斥着整个屋子。“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做谢礼,请你吃杯酒吧!”说完,她重新拿了一个杯子斟满了酒。
苏明锦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你是越发胡闹了,严冬腊月的,怎么吃起了冷酒?难怪身子不爽!”
“哎呀,我这不是没胃口,才吃了冷酒来消解。”宋清欢还想辩解。
“绿珠、小舟,把酒拿去温一温,再不许让夫人吃冷酒!”苏明锦把酒壶抢了过去,递给绿珠。
绿珠噘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样,“哎呀二公子,您可要时常的来监督夫人,我们真是管不住她,唯有您,才有本事让夫人乖乖听话!”
宋清欢“恼羞成怒”,追着把绿珠、小舟“打”出了屋。
“姑爷,酒给二位温好了,姑娘就交给您照顾了哦。”小舟“不怀好意”,对着苏明锦使眼色。
苏明锦立马会意。“好好、你和绿珠去歇息,今夜啊,我伺候你家姑娘!”
宋清欢瞬间面色绯红,只得端起一盅酒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己的慌张。
“呵呵,没想到我的夫人这般好酒量,在下汗颜!”说罢,对着宋清欢作了一揖。
宋清欢放下手中酒杯,偏过身子,佯装生气,娇嗔地说道:“你惯会取笑我!”
“哪有哪有!”苏明锦将二人的酒杯又重新填满,俯身向前,将宋清欢别过去的身子转了过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细语地在她的耳边私语,“还记我第一次向你敬酒致谢,你却连杯都没端,说我欠了你的新婚之酒,日后一定跟我讨回来。如今不用你讨,我便亲自为你献上,赔你的合卺之酒,补你的新婚之夜,可好?”
此时,宋清欢的脸更红了,好在夜色浓烈,烛火幽暗,不曾让眼前人将自己的羞怯和慌乱一览无尽。她揉捏着自己的衣角,心头颤颤。越是狼狈、越是被苏明锦抬起她拼命想要低下去的头。四目相对,并不是含情脉脉,而是强烈的想要躲避对方那双炽热的双眸。
她节节防守、他步步紧逼,一双唇重重的贴了过来,霎时,心中似有一股热浪翻涌而来。
月移树影,透过窗棂,随着风声轻轻摇动;红烛爇泪,微火含羞,迷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烟,萦绕于桌角,久久不散。
红绡香帐,**苦短,日上三竿了,小舟、绿珠二人也不敢冒失,只待苏明锦起床出屋,这才敢上前伺候洗漱。
苏明锦盥洗完毕,又不忘嘱咐小舟:“你们两个轻声些,让夫人多睡一会儿,她是不习惯早起的。”
小舟转头对着绿珠笑嘻嘻,绿珠一字一顿地对着苏明锦回道:“遵——命——”
绿珠向来机敏狡黠,连苏明锦都拿她没办法,“我今日官中有事,就先走了,你们伺候夫人用饭吧!”
“二公子,马备好了,主君让我催您来啦!”九宝喘着跑至门外,向内疾声传话。
“这就来!”苏明锦抓起斗篷,立马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