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对安森产生依赖,每一次感受到安森的关怀,她都觉得自己在背叛死去的母亲。
她是个不孝的罪人。
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混杂着罪恶与痛苦。
安森静静地看着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神黯淡到了极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那件泛黄的夹克外套穿上。
钥匙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桌上有钱。”安森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会有送水工过来,我已经付过钱了,你开门拿一下就好。如果……如果不想见陌生人,就让他放在门口。”
郁静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安森的手按在门把头上,指节微微发白。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想回头再看她一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咔哒。”
门关上了。
防盗门反锁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随后是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间里。
屋子里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郁静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动,将客厅那一角也染上了冷意。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茶几。
茶几上,除了那片面包和水,旁边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钞,纸钞下面,压着一张写着字迹的便签纸。
那字迹苍劲挺拔,曾经写满了各大竞赛的满分答卷,如今却写着最平凡琐碎的字句:
“药在盒子里,记得按时吃。中午如果不下楼,抽屉里有饼干。”
郁静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浸湿了那张薄薄的便签纸,将上面的墨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黑晕。
她猛地伸手,将怀里一直扣着的相框抽了出来。
照片上,母亲笑得那么温柔,安叔叔笑得那么慈祥。
“妈妈……”郁静将相框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失声痛哭起来,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窗外,阴沉的天空下起了细小的毛毛雨,密密麻麻地砸在窗户玻璃上,滑落下一条条蜿蜒如泪痕的水渍。
而在几公里外的一家洗车店里,冰冷的水龙头正喷射出刺骨的水花。
安森穿着厚重的橡胶雨靴,弯着腰,正在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着一辆豪华轿车的轮毂。冰冷的水顺着他的手腕灌进袖口,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可他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顿。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份工作。
他像是一具不知疲倦、不会感到疼痛的机器,在极限的体力透支中疯狂运转着。
“喂!小安!动作快点!后面还有好几辆排着呢!”洗车店老板踩着拖鞋,扯着嗓子在后面喊道。
“知道了,马上。”
安森头也没抬,低沉地应了一声。他的手已经被冰水泡得通红发紫,关节处因为干燥和冰冻裂开了一条条细小的血口子,在水流的冲刷下泛着白。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只有让身体累到极限,累到思想停滞,他才不会去想那个狭小出租屋里的少女,不会去想父亲躺在病床上每天上千的费用,不会去想那场将他们所有人拉入深渊的车祸。
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
死去的阿姨用命换了郁静的生,而活下来的父亲,却将这个原本无辜的女孩拖进了地狱。
他替死去的阿姨感到不甘,替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安森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袖口擦了擦额头混杂着汗水与冷水的水珠,看向远方雾蒙蒙的天空。
他赚来的每一分钱,除了留足父亲的医药费,剩下的全部还了债款。
他不仅要还债,还要还清郁静这辈子被毁掉的人生。
等这一切都还清了……
等郁静能够独立生活,有了足够退路的那一天。
他就永远离开,彻底消失在她的人生里,不再成为她伤口上那根拔不掉的刺。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城市的面貌,也模糊了两个在泥潭里挣扎、互相舔舐伤口却又互相撕裂的灵魂。
到了中午十二点,安森脱下湿透的橡胶手套,手掌早已被冰水泡得发白溃烂,关节处的血口子在空气里冻得隐隐作痛。他顾不上处理,草草洗了个手,接过老板递来的八十块日结工钱,将那几张潮湿的纸币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里。
他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来不及吃一口饭,便冒着大雨朝两公里外的一家餐馆赶去。这是他的第二份工作——后厨杂工兼洗碗工。
洗碗池里堆满了油腻的碗盘,洗洁精刺鼻的气味混杂着剩菜残羹的酸腐气,在闷热潮湿的后厨里肆虐。安森卷起袖子,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池中。
从中午一点到下午五点,他几乎没有抬过头,背脊僵硬如铁,机械地重复着刷洗、冲水、烘干的动作。
后厨的主厨是个胖子,他抽着廉价卷烟,歪头看着安森那熟练却过分沉寂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安,听说你是高中生?怎么不在学校待着,来这儿受这罪?”
安森刷碗的手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高中毕业了,家里需要钱。”
“再需要钱也不能这么拼啊,”主厨吐了个烟圈,“我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再这么熬下去,命都得搭进去。”
命?
安森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他的命早在那个下午就随着车祸一起死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台用来赚钱还债的机器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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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还债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