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付 第2章 第二章 星轨

绥城的秋日落得快，晚霞烧过教学楼檐角之后，天色便一点点沉成灰蓝色。食堂里灯火暖融融的，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脆响混着少年们的说笑，漫在空气里。

柯以希和林然端着餐盘，挤在人流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好咱们跑得快，糖醋里脊还剩一大盘，再晚十分钟估计就被抢空了。”林然扒着米饭，含糊地抬眼，撞了撞柯以希的胳膊，“怎么一直走神？还在想你那个新同桌？”

柯以希拿着勺子拨弄餐盘里的青菜，心思确实飘回二楼教室，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落日穿过玻璃窗，裴星垂着眼，一遍一遍擦桌面，侧脸冷白利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有点吧，”柯以希坦言，“下午走的时候我纠结好久，想跟她道别，最后还是没开口，总怕太突兀。感觉老尴尬了。”

“看着是慢热型，不是难相处。”林然了然地挑挑眉，“你是停不下来的话痨，她喜欢安静，刚好一动一静，说不定以后还挺有意思。可惜分班之后咱们座位隔老远，没法上课偷偷唠嗑了。”

柯以希被她说笑，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好奇。不知道熟起来之后，裴星会不会愿意多说几句话。

两个人边吃边聊，吃完没有立刻回教学楼，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散步消食。晚风穿过树叶，簌簌落下来几片泛黄的叶子，带着初秋清冽干爽的气息，冲淡白日残留的燥热。路上结伴返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朝着教学楼走去，准备晚自习。

等她们踏上二楼走廊，走进文科班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座位已经坐了人。

班主任不在，教室门口贴了一张白色便签，字迹工整：临时开年级例会，晚自习前大家自由休整，小声交谈，不要追逐打闹。

没有老师盯着，教室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细碎的说话声、翻书声、偶尔压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不算聒噪，是晚自习前独有的松弛感。

柯以希和林然只能隔着一整组课桌遥遥对视。下午排好的座位，柯以希这一排靠墙，林然在另一边靠窗，中间隔了好几个同学，没法凑在一起。

柯以希朝林然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走向靠墙这一侧的座位，拉开椅子。

一坐下，她就看见了身侧的裴星。

裴星已经回来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倾斜，头发很柔顺，很软，发色微微发黄像只小猫。

柯以希坐下后距离一下子很近。

裴星听见声响，缓缓转过头来。柯以希的身影落在她眼底，没有防备，也没有疏离，只是平静地看向柯以希，像是在等她开口。

柯以希攥了攥书包带，鼓起勇气，浅浅笑了一下，声音放得自然：“你也刚吃完饭回来？”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句对话。

预想里的冷淡没有出现。裴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微微颔首，声线清浅平稳：“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把横在两人中间那层薄薄的隔阂戳开了。柯以希心里松了口气，原本悬着的忐忑落了地。

她本来就擅长找话题，教室里氛围松弛，刚好适合闲聊，便侧过头，随口提起年轻人常聊的小事：“晚自习前干坐着有点无聊，你平时喜欢看什么啊？感觉来了学校好无聊。”

她只是随口一问，甚至做好对方摇摇头、继续沉默的准备。

可裴星眼底，忽然浮起一点兴致。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认真落在柯以希脸上，语气依旧清淡，却多了几分温度：“会看星座，我还挺喜欢研究。”

柯以希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有点意外：“真的？你看起来完全不像啊，这种爱好的人我感觉还挺少见！”

“课余的时候会翻，看看性格和运势，当个参考。”裴星唇角极淡地扬了一点，是很淡很浅的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还不错，其实嘞我也懂一点！”柯以希一下子放松，整个人活络起来，“那我先问，你是什么星座？”

“金牛座，四月底。”

“难怪！”柯以希恍然大悟，自然而然接下去，“典型金牛，做事细心，后期比较跳脱，跟你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想起下午她反复擦拭课桌边缘的样子，现在再看，一下子就对上了网上说的金牛特质。

裴星看着她如数家珍的模样，轻声反问：“你呢？”

“天秤，十月。”柯以希笑着摊摊手，“纠结大王，最怕冷场，到哪都想维持气氛，网上说的天秤特点，我几乎全中。”

一个偏爱跳脱慢热，一个习惯热闹周旋，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星座，偏偏并排坐在同一张课桌旁。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星座聊下去，语气越来越自然，没有一开始的拘谨，低声的闲谈裹在教室暖光里。

柯以希下意识往对面靠窗那一排望过去，隔着几个人，正好对上林然投过来的目光。林然一眼看见她和旁边的裴星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惊讶，抬起手隔空挥了挥。

柯以希笑着抬手回应，隔着好几张桌子，两人悄悄比了个掌，动作轻，怕打扰中间的同学。隔着这么远，不用开口，彼此都看懂对方眼里的好奇。

裴星顺着柯以希的视线，望向远处靠窗的那个身影，等柯以希收回目光，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没有打探感：“你和林然，关系很好。”

“嗯，高一就一直在一起，这次分文理，好不容易又分到同一个班，可惜座位隔得远，不能上课随便唠嗑。”柯以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林然，又想起星座的话题，转头看向裴星，“对了，要不要猜猜她是什么星座？”

裴星抬眼望向远处靠窗的林然，略一思索：“外向随性，应该是火象或者风象。”

“范围差不多！”柯以希笑着揭晓答案，“十二月，射手座！”

十二月，射手座。

听见这两个词的瞬间，裴星眼底那片平静，忽然漾开一层明显的亮色。她微微坐直身子，语气里藏不住一点惊喜，重复一遍：“十二月？射手？”

“对啊，十二月中旬生日。怎么，很意外？”柯以希侧头看着她，有点好奇裴星突如其来的变化。

裴星垂了垂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带着柔软的笑意，轻声解释：“很巧。我最好的闺蜜，也是十二月的射手座。”

是苏砚。

在理班，永远主动找她、陪她吃饭，不用她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自己去融入热闹的那个人。刚刚远远看着林然鲜活松弛的样子，一瞬间就想起苏砚。

“哇，也太有缘了！”柯以希忍不住感慨，“难怪刚刚看你看她的时候，眼神软软的，原来是射手是你闺蜜的星座。”

“是啊，缘分挺奇妙。”裴星轻轻点头，笑意落在眼底，不再是方才那种隔着一层的客气，他心底默默对林然产生起了兴趣。

“那这么说，咱们也算有点缘分才凑在一个班里。”柯以希笑着打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窗外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摊开的练习册，纸张哗啦轻响。教室里此起彼伏的低语，揉着路灯暖光，把初秋夜晚的凉意冲淡不少。

预备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在走廊回荡。

喧闹一点点收束，同学们陆续坐回座位，把闲聊的话题停下，拿出课本、习题和笔袋，准备晚自习。林然朝这边挥挥手，转回身，翻开课本，进入自习状态。

课桌之间又安静下来。

柯以希低头拿出笔刷题，做题间隙，会时不时抬眼，穿过一排又一排课桌，往靠窗方向瞥一眼林然。有时候刚好撞上林然也望过来，两个人就飞快眨眨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躲开巡视的目光。

身侧的裴星埋着头，安安静静写练习，只有翻书的时候才会轻轻动一下肩膀，动作轻，一点不会打扰旁边的人。偶尔柯以希盯着难题皱眉叹气，裴星会抬眼，安静看她一眼，不主动追问，只是给她一个眼神，像是在说，想问可以开口。

柯以希好几次差点开口问她题目，又憋住，不想刚认识就频繁打扰，心里默默想着，等再熟一点再说。

时间一点点流淌，晚自习的时钟慢慢走向尾声。

校园广播里响起放学铃，清亮的声音穿过走廊，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瞬间停下，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书本。

“终于放学了！”周围此起彼伏响起小声的感叹，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和附近同学约着走。

柯以希把卷子、练习册按顺序叠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才转头看向裴星。

裴星也在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一本一本把课本码整齐，笔全部放回笔袋，没有半点慌乱。

“你等下直接回宿舍吗？”柯以希顺势开口，语气自然，不再像下午那样犹豫忐忑。

“嗯，回宿舍。”裴星把书包背好，抬眼看她，“你和林然一起？”

“对，我们宿舍顺路，我要穿过大半个教室去找她，她在靠窗那一排，收拾东西慢半拍。”柯以希抬下巴望向教室另一边，“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裴星顿了顿，轻轻摇头：“我要等苏砚，她理班晚自习收尾慢一点，会过来找我，我们俩一起回去。”

“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明天教室见！”柯以希笑着挥挥手。

“明天见。”裴星浅浅回了一句。

柯以希拎着书包，穿过中间几排课桌，走到教室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去找林然，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汇入走廊人流。楼道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学生们说说笑笑，脚步声铺满整条走廊。

走出教学楼，夜里的风比傍晚更凉，吹在裸露的脖颈上，柯以希拉紧外套的拉链。校园路灯沿着主干道一路延伸，树影落在路面，斑驳晃动。

“可以啊你，居然跟裴星聊上了，隔着这么远我还以为你要闷好几天才能搭话。”林然侧头看她，压低声音笑，“她看着那么冷，没想到还会聊星座，反差感拉满。”

“我也没想到，本来以为她不会对这种感兴趣，一聊才知道，她还挺懂的。”柯以希想起刚刚的对话，忍不住弯起嘴角，“她闺蜜也是射手，跟你一样，好巧。”

“哇，这么巧？那下次有空，咱们可以约着碰到一起唠唠！”林然眼睛一亮。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拐进宿舍区的林荫小路，路上不断有同寝室友结伴，互相吐槽晚自习的难题，聊明天早上要不要早起抢食堂包子。女生宿舍楼下灯火很亮，门口有宿管阿姨坐着登记，进进出出都是抱着书本、提着水杯的学生。

她们走到宿舍楼门口，互相道别，各自走向不同楼层的宿舍。

柯以希爬上楼梯，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寝室里已经回来大半室友，有人在书桌前写作业，有人在楼道里接热水，还有人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空气里混着沐浴露和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宿舍独有的松弛气息。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椅子上，先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换好宽松的睡衣，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水杯倒了温水，指尖轻轻摩挲杯壁。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在教室的对话，裴星安静的侧脸，聊起星座时忽然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那句轻轻的明天见。

柯以希撑着下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有点微妙的期待。

明天在教室，还能继续跟裴星聊天吗？

另一边，裴星在教学楼门口，没等多久，就看见苏砚快步跑过来，高马尾随着脚步晃动，书包在身后颠来颠去。

“久等久等！老师拖堂讲卷子，差点赶不上放学。”苏砚跑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胳膊，“怎么样，晚自习还好吗？你的新同桌有没有跟你说话？”

“说了。”裴星边走，声音带着一点今晚残留的暖意，“她叫柯以希，天秤座，很爱说话。我们晚自习前聊了星座，她好朋友是十二月的射手，跟你一样。她们俩座位隔很远，一个靠墙一个靠窗，晚自习还会远远互相对视。”

苏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是吧，这么巧！那这个同桌有意思啊，不像班里其他人，一上来就埋头刷题不说话。隔着一整组课桌还能隔空互动，感情是真的好。”

两个人并肩沿着校园小路走向女生宿舍，晚风穿过树枝，落在她们身上。苏砚一路上叽叽喳喳，跟她讲理班晚自习发生的趣事，吐槽难缠的数学大题，裴星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句，眼底带着轻松的笑意，是只有在苏砚面前才会流露的松弛。

走到宿舍楼下，两人分开楼层，各自回寝室。

裴星推开宿舍门，寝室里安安静静，室友有的已经洗漱完毕，趴在桌上看书。她放下书包，慢慢拿出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清冷，眼底带着淡淡的温度。

她想起柯以希明亮的笑容，想起她们隔着一整组课桌，柯以希还不忘把林然的星座分享给她。

原来，陌生的同桌，也不是只能一直沉默。

她心里悄悄想着，明天，好像可以早点到教室。

夜色更深，绥城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路灯长久亮着，守着一栋栋宿舍楼，也守着两个少女刚刚才开始靠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