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
原主那厮竟然还有个……女儿?
江乐鹿额角突突地痛起来,连同脊背也开始簌簌发抖。一些他极不愿去回想的片段,在他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唤出那个名字,“……不疼。”
婴儿塔尸山血海里游出来的幼鲛,尽管极少以父女相称,但确实是这具身体名义上的孩子。
单名一个鎏字,自幼被养在极北的冰殿中,就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天资。
七八岁便已能熟读天下藏书阁的经史,说是过目不忘都算保守。
十五岁拜入天下第一大宗,两年后孤身入妖域,斩于刀下的妖物积骨成山。
直到十五年前。
她因盗取圣药回魂丹引来仙门围剿,后失足跌入苍盐海。无人寻到她的尸骨,唯有一片鲛绡被冲上海岸。
众所周知,鲛绡通常是鲛人织来赠予给刚出生的幼鲛,如同婴儿之襁褓。而为了方便族群繁衍,鲛绡上会存留部分记忆,算是留给子女最无价的馈赠。
当时也有人试图破译那鲛绡上的咒文,想从残存的记忆传承中,找到些有关江勒鹿致命弱点的蛛丝马迹。尽管最后结果不尽人意,但倒是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这鲛人的身体,应该在幼时经历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改造,否则也不可能做到出世仅短短数载,就具备远超各领域乃至整个三界人士的知识与才能,多少人苦修百八十载,尚不及其千万分之一。而作为代价,就是永远无法具备常人的思考与情感。
是以每当后世提及她的姓名,便不会将她说成是什么人的女儿,亦或是鲛人族最后的血脉,而是江乐鹿那魔头用来控制人间的一把刀。
仅此而已。
江乐鹿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白发仙君似是没料到他竟会又这么大的反应,眼中划过一丝悔意,说出的话却依旧不留情面,“左右也不是亲生的。还有你那徒弟……”
哗啦。
桌上的竹篮被一把掀翻到地上,里面的几条鱼一沾地便活蹦乱跳。
后背抵上龟裂的墙面,江生白似是早有预料,慢慢收了笑,垂下眼。他看向掐住他脖颈的那只手,本是指节修长而不沾烟火气,而现在指尖却变得锋利带弯,像是魔兽的爪子。
江乐鹿眉峰压得极低,抬眼环顾四周,视线只在庄啼身上轻轻一顿,眼底有一抹疯狂的血色闪过,只是很快就收敛起来。
【你选择对目标强行开启“惊鸿一瞥”,自动获取目标信息并追溯与目标相关回忆。】
立刻有提示出来,显示他积攒的那点任务值瞬间清零。
【很抱歉,对方等级较高,您目前尚无法洞悉对方弱点。】
但您可获得到以下信息:
姓名:江生白。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据说其出生起,便是宁国的一道风景,加之有仙人赞其道心纯澈,嘉定二年任国师之职,飞升之前便已有“梨君神君”的美名。
属性:功德无量。
估算与原主恩怨值:-100%(纯恶意)
评判等级:兄弟阋墙
具体估算方式如下:
1、年少无知时遭江勒鹿暗袭,脖颈处留下一块寂族族印,即所谓的婚契。不过彼时两人尚为同胞兄弟,江勒鹿留族印的具体意图存疑。
2、与乔卿玉成亲前夕,被闯入婚宴的江勒鹿劫走未婚妻,并遭反手一刀。
3、直至方才,因二人争执报销的凤羽数已达999 。
【本次惊鸿一瞥即将结束,请注意甄别您所获得的信息,因为那可能只是目标想让你知道的。】
短短几行提示,江乐鹿飞速扫过,却没能找到那个真正让他在意的人的名字。
叮——
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江乐鹿的视线缓缓落在江生白腰间的金铃上。
那似乎只是个普通的传音法器,另一端有人用恭敬的语气道:“神君,按照您的指示,此地十岁以上的魔物已被我们杀绝。”
“至于引发这场争乱的源头,我们亲眼看见那妖物同江勒鹿一起掉落悬崖。只是眼下这赤霞雾漫山遍野,秘境随时可能再次开启,且山外忽然围了大批人马,我等也不好贸然行事,恐伤及无辜。”
“若我不曾记错的话,从前这山下有座专门供奉神君的道观,庭前神树根脉所过,便是神君神力所及,不知能否劳烦神君帮我们探查一二?”
不料未等话落,便有另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插进来。
“陆道友这可就成心为难人了,那江狗从前惹出许多事端,你们神君出过手?要我说,神君宽宏仁厚,顾念兄弟情面无可厚非,只是次次都这般轻拿轻放……那些下属虽只负责奉命行事,却难免畏手畏脚啊。”
“命格星君现在倒是说起风凉话了,当初若非你嫉恨神君功高,私下里乱改命谱,那江勒鹿怎会有机会和神君攀上亲缘?说什么趁着两人战后魂魄有损,让他们转生在人间同一处,更方便神君将那魔头扼杀在襁褓中,我还想问问你呢,明明是是咱们神君早生十年,为什么率先觉醒的是那魔头?!”
“你……”
眼见那边似是要吵起来,江生白淡淡开了口:“帮你们探灵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不过本尊此番下凡,是为帝星异动一事,碰巧路过此地罢了,至于那些不重要的人,就不要在本尊面前提起了。”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一旁,江乐鹿顺着看过去,庄啼已将他打翻的那篮子小鱼捡起。加上之前他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
随后,便听江生白忽然自鼻腔发生一声冷哼:“怎么小媳妇似得。”
江乐鹿内心挣扎片刻,见江生白确实没有要暴露他们行踪的意思,同时也不想惊动庄啼,毕竟日后解释起来实在麻烦,索性慢慢松了手。后者这回没有多言,随意理了下凌乱的领口,遮住脖子上的印记,像是打算就此离开。
却在经过庄啼身畔之时忽地一停。
他与这少年容貌没有半分相似,一个是苟延残喘的妖族余孽,一个是皎月台上俯瞰众生的神君,谁敢将这二者联系在一块儿。
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江生白目不斜视与少年错开,口中却是轻嗤:“以色侍人。”
江乐鹿若有所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头白发非一般的晃眼。
“他刚嘀咕什么?”
隔的距离有些远,他听不清男人说了什么,可那眼神瞧着倒是看着挺哀怨的。
系统敷衍:【夸你小金丝雀长得好看呢。】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意外,江乐鹿愣了愣,却是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看到对方的第一眼,虽也曾怀疑对方就是传闻中的乔卿玉,但更多的感到违和。
“你在看哪边呢?”他忽然听见庄啼的声音,距离近得厉害,也不知人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顺着胸膛一路向上,抚过脆弱的喉结,缓慢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似的将他脑袋板向另一个方向。
冷不丁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江乐鹿却像是第一次见似得。
他终于懂得第一眼见到江生白的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五官太艳丽了。
他想,白发尚且可以转移视线的焦点,黑发却不能。
他听出口气中隐含的嗔怒,心里还觉得有些莫名,刚要开口,可身上那只爪子越发放肆,仿佛只要他不出言呵斥,就可以被解读成纵容和默许。
虽说只是这爪子的主人单方面决定的。
这光天化日的——
江乐鹿默了默,以他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说“成何体统”这个字。
这种怪异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早在之前,他的衣物就被缠身的红线割得稀碎,眼瞧着不比乞丐体面多少。庄啼摸了一阵儿,摸到那条被他藏在心口的鲛绡,将其抽出,施施然放了手。
“……”原来只是找东西。
江乐鹿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也可能是刚才应付江生白弄得他身心俱疲。
他蹲下身,坐到庄啼身边,也是在这时,他注意到对方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不禁皱了皱眉:“伤哪儿来的?”
声音里难得的关切让庄啼愣了愣,他下意识点了点额角的一点擦伤,像是在和江乐鹿确认,“这个?摔的。”
那眼神像是在说,明明是你将我推到这山崖底下,怎么还抢先装起失忆来了。
没等江乐鹿反应,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扶着江乐鹿的手抚上自己脸颊,那里有一道鞭伤还未愈合,是先前原主留下的。
“还是这个?”他笑得别有深意,“你打的,忘了?”
江乐鹿无意识蜷了蜷指节。
原本还是紫黑色的指尖,在这一瞬间恢复成浅浅的粉色。
他问的分明是她身上那些伤,之前远没有这么严重。也不知是和谁打了一架,瞧那暴露在外的手腕和脚踝,就差没断筋露骨了。
……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愣是半句不提。脸上被他弄出来的那点伤口,她却如数家珍。
真是好得很,生怕他不知道心疼似得。
江乐鹿忽然想到,他其实该把江生白那支玉箫夺过来的。
毕竟,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江勒鹿一窍不通的,那必然是疗愈系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