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 第10章 乌青·5

回家之前，先踩上了放在门口的塑料袋。我捡起来看，上面贴着快递单，收件人姓名写的秦荷，是我妈的名字。屋里一片黑暗，我摸黑把灯打开，陈乐已经自觉的提着袋子去了厨房，他接了一锅水烧开，把速冻饺子都拆开扔进去。猪肉白菜和韭菜三鲜的馅混在一起浮沉，有几个沉底粘锅了，又被他拨起来，弄破了皮，米白色的汤水里翻出油花，透出带着水管味的肉香。我俩一人往碗里倒了点醋，站在厨房囫囵解决了晚饭，热气糊上窗棱与头顶上的灯，我看向窗外，老旧的房子陷在白雾与水珠里，像是要被搓洗一遍，但是我来不及多想，陈乐最近应该是在长身体，吃的又快又多，他在这方面倒不知道看我脸色了，只管自己吃个够，锅里还剩三个饺子，我全夹到自己碗里，陈乐哎了一声，说，给我一个。我说，你是猪吗，这大半锅都是你吃的。他说，不给就不给。然后将碗丢进水槽，自己收拾残局去了，我三两下将碗里的东西吃完，把碗放在他手边，他拿过去洗了。我站在陈乐边上，比划半天，不得不承认他比我高了的事实。陈乐注意到我的动作，笑了，样子还挺得意。

我懒得看他那样，忒欠揍，自走掉洗澡去了。浴室窗户有些漏风，有暖气也用处不大，得将热水打开后才舒服点。我搓揉着头顶的泡沫，眼睛盯着瓷砖上黑绿的斑点出神，一开始脑子还在想些杂事，后来就放空了，只顾着感受身上的水温。我洗完澡出来，陈乐已经写完了今天的作业，他向来是一天完成一部分，很自律，并且他还守信，真的把我的数学作业也做了。我瞥了一眼自己堆在桌上的试题册，想着离开学还早，过完春节再开始动笔也不晚。问陈乐，看不看电影？陈乐问，看什么？我说，猫和老鼠。陈乐说，那也叫电影啊。我说，话真多，看不看。他说，看。

放假一开始的雀跃劲过去，把灵魂一口气放干净的后果就是感到空虚，只能从日常生活里找些乐趣。我翻出积灰的光盘，塞进DVD，和陈乐俩人坐在沙发上，看大灰耗子来投奔大棕耗子一起躲避变异英短蓝猫，看完一碟，又换一碟。陈乐蹲在地上更换光盘，我弯腰拉开茶几抽屉，想看看有没有零嘴，意外发现了两瓶啤酒，和一袋开封过的兰花豆，陈乐过来看见了，说，这些应该是阿姨的吧。我说，应该吧，喝不喝？陈乐说，不好吧这样。我说，我要喝，你喝不喝？陈乐，喝。我说，那你去找找开瓶器。陈乐说，不用这么麻烦，我把盖子咬开。我肃然起敬，叫他，乐哥。米高梅狮子应景的吼了一声，陈乐挠挠头，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陈乐的过去，只能从他利索的动作里窥探一二。我们一人拿着一瓶雪花，时不时喝上一口，桌上摆着瘪掉的食品包装袋，里面盛着所剩无几的兰花豆，电视里的老鼠一头撞在熨斗上，脸扁成一张大饼，我和陈乐都没发笑，整个场面看上去荒诞且傻逼，只是当时的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突然对陈乐曾经的故事产生了好奇，从我妈的只言片语里，我只知道他爸和我爸是朋友，关系好到一前一后离世，后来他母亲改嫁，只是嫁的那一家不喜欢他。我看着陈乐的侧脸，看见他脖子上的疤痕，问，你以前常喝酒吗？他点点头，竟然主动对我说起他的从前，当时没事干，不想回家，每天和兄弟在外边混着，天天喝，不过喝不了这么好，都是些又苦又涩的水。我说，听起来挺酷的。陈乐笑了一声，说，其实挺无聊的，我们就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然后听人吹牛逼，要不就找茬打架，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我说，你是打架进少管所的吗？他又喝了一口酒，说，对，当时帮兄弟去打架，不知道谁往我手里塞了个铁管子，打上头了，差点把人打死。我说，原来没打死人啊。他说，差那么一点吧，不过后来那人好了，还跑到我妈家去要钱。我问他，你帮的那个兄弟呢？他不说话，又喝了一口。

我妈就是这时候回来的，跟电视里的斗牛犬斯派克同时出场，我们再收拾已经来不及，我也没有时间再去了解他脖子上的伤疤，只能赶紧把酒瓶藏到身后。幸好她进门就低头脱鞋，嘴上也没闲着，你们晚上吃的什么？快递帮我拿了吗？给你俩买的过年穿的衣服，一会试试。送快递那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后来打回去还和他吵了一架，扔门口也不怕给我弄丢了。哎，现在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凶。陈乐已经不敢说话了，半点没有当初和人打群架的样子，我把酒瓶子和兰花豆都塞到他怀里，用眼神示意他回屋去隐藏证据，一边跟我妈唠嗑，说说今天的日常。余光瞥见陈乐进屋了，我也关了电视对我妈说，我回去再写会作业，你早点睡。我妈没感觉到不对，点头说好，儿子真乖，然后卸妆洗澡去了。我回到屋里，陈乐说东西都收好了，又问我怎么办。我说没事，明天再买新的给她放上就行。但我俩到底没等来明天，我妈大半夜叫着小兔崽子们，把我和陈乐从被窝里揪出来，并痛骂五分钟，知道我们把酒喝完，就逼我们交出了剩下的兰花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