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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剑录 第18章 青囊药(五)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10-31 21:15:13 来源:文学城

去任府的路上,张朔坐在车里,是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太好。

“就这么抗拒和寻风打交道么?”余勉之笑着问他。

余勉之也是无奈。在其位谋其事,他既然来做调解,那自然是要把任府和医馆双方都哄妥贴。他必须知道任府强请郭夫人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府武师赵德连提到的一个少年引起了余勉之的注意。

那少年似乎与郭妙眉、楚墨、关芹毫无瓜葛,纯是路见不平所以出手,而且身手极为敏捷,胆识过人,能悄无声息地摸近身来。任府那么多家丁,在那少年突然发难之前居然无人察觉他来了。赵德连原本都有些被吓到,和那少年过了两招,却发觉他不像有打斗的经验,三两下就在赵德连手下吃了瘪。

然后楚墨托他转交香囊给关芹,两个少年人坦坦荡荡,在赵德连眼前就把事给交代了,赵德连也是暗自佩服。如今既然寻风已经介入,那么香囊想必是送到了。

那少年貌不惊人,外表瘦弱矮小,身穿灰衣,使一根旧竹棍。

听赵德连描述,余勉之意识到,那横插一脚的少年,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印象?

余勉之想到之前他们东家温为义亲自处理的一件委托。那委托涉及钱财数额不算很大,特别的是牵线人,是个混江湖的孩子。温为义此前从没见过他,那天也没问到他的名字,只知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体有些发育不良,带着一根精心保养的竹棍,据说是殷家小少爷殷桐舟的……房客。

温为义本来没打算探那孩子的底。行走江湖,身怀秘密再正常不过。虽然那孩子礼数之敷衍,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当面挑衅,但温为义性格也相当随意,不以为冒犯,反倒是起了游戏的心思。

那少年的行踪并不难找,毕竟他自己都说了,他住在殷家宅子。温为义让手底下一个伙计去存惠坊闲逛,伙计亲眼看见那少年光明正大地出入殷家。那少年平时好像是以揭悬赏帮人做工谋生,没活儿的时候就在安梅园听打谈,一坐就是一天。

但询问身份的时候便遇到了困难。伙计打听了一圈,见过那少年的人不少,却都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其实若想得知那少年的名字,直接问殷桐舟便是了。但温为义偏生不愿意。射覆时直接开盖揭秘,那可着实是不解风情。

转折就发生在余勉之的这桩调解委托上。余勉之赶到任府时,迎接他的是任府的大总管严理和……阴阳怪气的关芹。

关芹还算是收敛了。他从前和江湖完全无关,但郭妙眉定居苍陵这么大的事,寻风是派人上门道贺过的。关芹这次毫不犹豫差人送信到寻风苍陵分号处,明言任府欺人太甚,要寻风出面来处理此事。

余勉之想着,既然那少年曾送香囊到医馆,那么医馆应该有人见过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他便从陆灏然口中得知了一个名字:张朔。

虽说实现了从零到一的进展,但余勉之仍旧是对这个少年知之甚少。比如,他甚至不知道……

“‘朔’是哪个朔?”他问。

“这很重要?”张朔反问。

“只是好奇,不便回答也不打紧。”余勉之笑道。

“……你们寻风,如果是寻人,要付多少钱?”

“呀,小友要做寻风的主顾么?那余某很乐意效劳……”

张朔却没再吭声,只是靠在窗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街上人流。

瘦骨伶仃的少年神情寂寥,余勉之见此情状,也不免稍微正色了些,“若只是在寻风这里登记启事,资费是按时长结算的。不知你要找什么人,有没有大概的方向?”

“我要找很多人。”张朔道,“但是我最紧要想找的人,叫做钟游策。”

“只有一个姓名,人海茫茫,可不好寻啊。”余勉之叹道。

“男人,四十多岁。”

余勉之无奈,“还有么?”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前年,在鹤溪县城外的一座山上。”张朔道。

“你要找那人,不在鹤溪找,怎么跑到苍陵城来了?”余勉之不禁有些好奇。

“我们原本就打算来苍陵城卖艺挣钱,失散之后,自然还要在苍陵见。”张朔道。

“卖什么艺?你们是师徒么?”

“嗯。我们演杂耍。”张朔指了指自己,“我会演寻橦,师父什么都行。”

“玩杂耍的……钟游策……”余勉之喃喃道,“你这位师父,该不会是舒庆人吧?”

话说出口,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张朔呼吸一乱,眼神也变了,“你认识他?”

余勉之现在觉得自己对这孩子有些残忍了,“不,我不认识。但我也许知道谁会认识你师父。他有没有跟你提过祖师爷?”

“师父说过,我们祖师爷叫柳树青。”张朔道。

据钟游策所说,柳树青只是一个落第的武举人,为谋生计做了杂耍艺人。

“原来如此。”余勉之叹道,“如今嘉江的百戏楼,从前是在舒庆,分‘纪门’‘柳门’两支。柳树青是柳门的祖师,纪门真正的祖师爷,名叫纪晓堂。如今的嘉江百戏楼已没有纪柳之别,为表示公平,供奉吕祖为两门共同的祖师爷。”

余勉之看着呆呆的张朔,笑了笑,“不知多少年,没听人说过自己是柳树青后人了。”

“但是,师父和现在的百戏楼没关系。师父是从舒庆来的,不是嘉江。他也不认识百戏楼的人。”张朔道。

余勉之心里感叹这孩子性子够平。寻常艺人若是知道自己与百戏楼有渊源,大概已起了投奔的念头。何况张朔年纪还小,身手、胆识俱佳,百戏楼完全有理由接受他。

“的确,柳门流落在外的后人,既然还认柳树青为祖师,那自然是自认与百戏楼无关。”余勉之思索一番,觉得有点好笑,想逗逗这孩子,“但你可知百戏楼上任老楼主是谁?”

“没听过。我只知道现在的楼主叫做齐令风。老楼主是他的师父?”张朔道。

“正是。那位老楼主,大名叫做柏游天,游字辈。”余勉之笑道,“你若是去了百戏楼,能否为寻风美言几句,替两家结结良缘?”

张朔憋了一会儿,“我只想找到我师父,不想找不痛快。”

余勉之开怀一笑,“余某明白,那是另外的价格。如何呢,现在是不是愿意同我去任府走一趟了?”

张朔怔了怔。这时,车马恰好停了。余勉之主动先行起身,掀开帘幕,“请。”

车外,那宅子临街而立,青砖黛瓦。任府到了。

张朔此时方惊觉自己好像是被余勉之连哄带拐地带到了任府,他不知怎么的,愣是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来了。

但余勉之刚才告诉了他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他也没有表达什么不满,想着既来之则安之,钻出了马车。

“你不会让任府的人欺负我吧?”他还要跟余勉之讨个保证。

回答的却是另一个人。

“不会。”赵德连见他真的来了,脸都有点绿了。

说实话,赵德连起初看张朔那身手,以为多少是个有人撑腰的小子,才敢拦任府的人。结果余勉之告诉他,那小孩最大的靠山,可能只是某个潦倒书生而已。

他堂堂任府门客,对一个寻常门户的小孩动手……这事万一传出去,他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来吧,我带你们进去。”赵德连道。

绕过石影壁,只见庭中青砖墁地,两株老桂对植,阶前两缸绿水,浮着几丛铜钱草。桂树花期早过了,枝头只余零星的干瘪褐黄。

深秋风一吹,吹来的不是树上花香,似乎是院子里有人在做桂花糕的甜香。

三人进了堂屋。屋子里曲屏叠嶂,香炉烟暖。主座用幕帘遮蔽,客座上却已有人了。

原来是郭妙眉正坐在西侧上首,闭目养神。听得外面来人了,她望向三人,目光却最先落在张朔身上,莞尔一笑,“是你啊。”

见她不似受了什么委屈,张朔心里也松快了些,左顾右盼,“嗯。这地方比外面暖和些。”

不多时,其余人也渐次到场。最先到的是墨儿和关芹。关芹还和余勉之寒暄了几句,墨儿换了新衣,一来便直奔郭妙眉身侧,对赵德连那是理都不理。郭妙眉搭着她的手,使使眼色。

墨儿这时才瞧见有个熟人也在。她忍笑道:“这次也是路过的?”

“你问他。”张朔扭头开始指控余勉之。

余勉之不知什么路不路过的,但他对小孩主动亲近很是受用,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友和在下一同前来,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事,可不好倒打一耙。”

说话间,一锦衣人快步而入,身后跟着端茶盘的小厮。那人白发苍苍,面容威严,一见余勉之,便迎了上来。只是扫过屋内这些面孔,他脸上笑容就变得有些勉强了。

“严大总管。”余勉之拱手道,照旧是笑呵呵的。

众人入座,侍从上茶。余勉之被请到上首,他环顾一圈,心里大概明白,为何严理脸色不好了。

任府强请郭妙眉,无非是要她治病。身患怪疾的,却是任家的家主任咏平。可家主这病……不太体面。

但无论是任咏平还是严理,恐怕都没想到此事会波及如此多的外人。

余勉之甚至还把张朔给带来了。这少年表面上与任府、葫芦谷、医馆三方都无关,但他是任府对郭妙眉、楚墨动粗的人证,余勉之要他到场,就是为了让郭妙眉她们知道,寻风不是来和稀泥的。

任府这盖子,揭开之后,就别想轻易盖上了。不怪严理觉得难堪。

“鄙人今日忝居此位,为的是任府和葫芦谷医者之间的一桩私事。”余勉之道,“寻风不当判官。若论对错,郭夫人遵循门规不出手,何错之有;而病人性命垂危,亦是无妄之灾。今日也不是要决个胜负,是得解决问题。我先敬各位一杯。”

说罢,他拈起面前茶盏,小抿一口。

众人也都跟着举盏共饮。

这一口下去,余勉之眼角抽了抽,“严总管,这茶茶叶尖嫩,味道却尤为苦涩,不知有何讲究?”

“老爷好饮产自穰平义州的尖茶,而且尤好涩味陈茶,顶级栗香毛尖,反而不喜。今日来的都是贵客,老爷吩咐将这茶拿出来请各位品。”严理道,“只不过我们任府的都是土生土长的苍陵人,郭夫人出身穰平,可听说过此种喝法?”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义州茶名满天下,这茶纵使苦涩,也是难得的好茶了。”郭妙眉淡淡道。

“回甘全无,也算好茶?”墨儿戳戳张朔,“任家老爷的口味真是古怪,是不是?”

张朔没回答,他还在暗尝舌上残留的味道,眉头紧锁。

这茶……确实是苦,苦得他有点头晕。

他想,殷桐舟家最差的茶叶,也没有这样苦的。老爷的癖好果然难猜。

“家主的病,既然郭夫人不便出手,何不让关大夫来治?关大夫仁心圣手,任府大可信他。”余勉之道。

“治不了。”关芹面不改色,“我不擅解毒。”

此话一出,严理瞬间坐不住了。老人强自按捺急切,问关芹:“当真是毒?”

张朔听见郭妙眉微微叹了口气。

“关大夫,何出此言?”余勉之心下虽早有猜测,可听关芹这样坦荡地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而且看郭妙眉神情,她似乎也早就知晓了。她一直拒不面诊,关芹来到任府之后,却是见过任咏平的,为任咏平把过脉。说不定,是关芹将任咏平的情状脉象转告给了郭妙眉。

余勉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葫芦谷的门规并非不能治男子,而是女医不治男,男医不治女。郭妙眉当时在苍陵城外救治染疫病人,也是将手段尽数授予村中的年青妇女,教她们如何配置草药、观察病况,自己并没有直接出手。她死守门规是真,可若有人求一个医治法,她未必不会传。

接话的却是严理。方才从关芹口中确证家主怪疾系中毒,他不免更加忧虑,“那看来,请郭夫人来这里,是请对了。”

“你们那是‘请’的态度么?”墨儿道。

眼看双方又要开始针尖对麦芒,赵德连忙不迭起来,主动请缨,“总管,我去差人把东西都收起来备查。”

他们这严大总管,可以说是看着任家兄弟长大的。现在家主重病,严大总管反倒才像病急乱投医的那个,昏头事没少干。要不是家主夫人头脑还算清醒,赵德连真是想告老还乡。

“去吧。”严理点头,“叫他们不要离开府邸。但是不可大动干戈,当心打草惊蛇。有什么事情,让润真助你。”

赵德连领命走了。余勉之看向依旧面无表情的关芹,虽然知道这位大夫心情恐怕不会很好,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了,“关于那毒,关神医有何见解,还请赐教。”

“任老爷虚阳外越,六脉沉细。这病既然是近两个月才有的,不是宿疾,那想必是吃坏肚子所致。”关芹道,“至于是什么东西进了任老爷的嘴,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

严理正欲追问,赵德连却突然折返回来。见他这么快便去而复返,众人俱是一愣。

“什么事?”严理问他。

“报,是……是二爷回来了。”赵德连面露难色。

“偏偏挑这个时候?你让他进来了?”严理皱眉道。

赵德连额头见汗,“我不敢拦……”

话音未落,紧跟着一人便越过赵德连,径直走进屋里。

那人看着像个道士,鬓角已微霜,却是肩平背直,步履带风。只是他一身素服,麻绖缠额,赫然穿着丧服就来了。

“这么热闹啊。”那人环顾一圈,挑眉道。

余勉之立刻便起身迎接,“任观主,怎么把你惊动了?”

余下人亦是纷纷起身行礼。张朔呆呆地跟着起来。他其实早已开始神游天外,但此人既是“观主”,连郭妙眉和墨儿都愿意给他面子,想必身份很高。他不愿显得特立独行,就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胡乱行了个礼。

行完礼,众人便面面相觑了。

严理措手不及,心下烦闷,只是不能发作。他还要问清此人天降的缘由,“梨湘,此事系任家家事。你早已与这个家断绝来往,如今回来,只是叫外人看笑话。”

“两位娘子下了栖云山,便被带到任府。若不是门人将此事告知我,我还被蒙在鼓里。此时你倒劝我置身事外了,没想过要我怎么做人?”任梨湘冷笑道,“更何况,我谨遵先师教导,并未改姓,没有不能进这门的道理。”

任梨湘也不待严理反应,随便拣了个空位,不管座次,一掸袍子便坐了,“继续谈吧,不必拘束。还是说,我在这里,叫你不自在了……”他看向主座前那片帘幕,“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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