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下定了决心不管医馆的事,但第二天张朔出门时,想着毕竟殷家和医馆都在存惠坊,顺路过去看看也无妨。
外面街上已渐渐有了人声,医馆的门却还是紧闭着的。张朔在门口处站了一会儿,觉得里头确实没声音,于是绕到后巷里,拣了没人的时候,轻轻一跳,便飞上了屋檐。
张朔蹲在屋脊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医馆的布局。他上回来时只从前门走了一遭,没有仔细观察过后院。他还记得昨天那个受了脚伤的病患,朝下看时,便发现一双破草鞋放在桌上。凳子上还有一小捆稻草、麻皮,好像有人正准备补这双鞋。一旁的废篓里有沾血的布料。
昨天……没有人管垃圾?
关芹或许是寻妻心切,但也没必要让医馆关门吧。医馆不是还有个伙计在吗,关大夫也没个学徒什么的?张朔想着,垂手扶着瓦片,准备离开。
正在此时,他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屋子里,而且似乎正准备出来。
张朔一僵,瞬间竖起耳朵细听那动静,轻轻抬腿一翻,躲到屋脊另一侧。
落脚的时候张朔吓了一跳。他踩到的不是瓦片,好像是个空鸟巢。他讪讪地挪开了脚。
那木门吱呀一声,一个灰衣服的人拖着脚步出来,对着一院子的狼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是昨天坐前台的那个伙计。
张朔松了一口气。他就说么,医馆总不能连伙计都没留下。
那伙计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灰衣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满地的药渣、柴禾、晾晒到一半没收的药材,还有那双破草鞋,挠挠头,拐到院子角落的水桶前面,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转身回屋。
然后伙计就看到了屋顶上的张朔。
两人目光相对。伙计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惊恐,“你……你谁啊?!”
“我是病人。”张朔说。
“真是张口就来。这医馆没什么好偷的,快走快走,我就当没看到你。”那伙计的困意已经完全没了,连连挥手。
“真的。”张朔拉起袖子,露出左臂上一片青青红红的瘀伤,“我被人打了。”
那伙计更困惑了,“有问题就去治!干嘛上人家房顶?”
“我这不是来医馆了么。”张朔笑道。
那伙计张口结舌了一会儿,猛然坚定地往屋子里走去,“我定是没睡醒……”
“哎,别走。”张朔连忙喊道,纵身直接跳落在院子里。那伙计让他吓一趔趄,扶着门柱,表情警惕,“你干什么?”
“帮我弄点跌打药吧,我付钱。”张朔道。
“还真是来看病的?”伙计仍旧不太信任他。
“医馆到点不开门,我只能翻墙进来了。”张朔面不改色地说。
“不开门你就别进来啊,翻墙是个什么理……”伙计突然“咦”了一声,“你是不是昨天来送东西的那个人?”
“是。”张朔道。
“唉,进来吧进来吧。”伙计没辙了。
张朔规规矩矩地寻了个椅子坐下,看伙计踮着脚在药柜上拿了药瓶来,他就卷起袖子,伸出胳膊。
“谁打的,对小孩下手也这么重,缺德啊。”伙计对着日光瞧了瞧他的伤,咋舌道,“结痂了,还行,就是还有点热,涂了药包好的啊,不痛的。”
“关大夫不在么?”张朔问。
“你是替夫人送东西的,反而不知道?”伙计道。
“我只大概知道和任府有关。”张朔道。
“知道就行。哎哟,我跟你说,这事轮不上我们操心,有专业的人去办了。”伙计沾了药膏在指尖上,握着张朔手臂给他上药,“看你身手,你是混江湖的吧?”
“算是。”
“那你应该知道寻风……”伙计突然收声,有点懊恼,“哎,我跟你说干嘛呢!”
张朔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伙计又问,“我叫陆灏然。”
张朔其实很不情愿报上大名。但眼下他拿人手短,陆灏然又主动告诉了他名字。他想起昨日赵德连说江湖人互报姓名是礼貌,“……张朔。”
“在存惠坊没怎么见过你啊。”陆灏然嘟囔道,“难不成你平时都走屋顶的?”
“不是。”张朔道,“有路走,没必要走屋顶。踩在别人头顶不好。”
“我开玩笑的。”陆灏然愣了愣,悻悻道。
“哦。”张朔有点局促。
他不大听得出陆灏然在和他开玩笑。
“我这伤还是让任府的人踹的呢。”张朔叹道,“明明那人也被我打了,却像没事人似的。要是我个子高些、力气大些就好了。”
陆灏然顿时瞪大了眼睛。张朔正准备迎接这位糊涂伙计的担忧或者说教,陆灏然却抬手狠狠拍了他肩膀,“可以啊!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
张朔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困惑地看着他。
“任府不是有个大前辈在栖云山嘛。”陆灏然哼哼着说,“那位前辈人品怎么样不好说,任府肯定是狗仗人势啊。”
“任府……也掺和江湖事?”
“掺!怎么不掺。”陆灏然满脸唏嘘,“任家家大业大的,养那老些人,不都是江湖人么。”
张朔想了想赵德连那样子,“确实。栖云山那位前辈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但任府肯定是知道了夫人这几个月总往栖云山去……药涂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啊。”陆灏然拍拍他的胳膊,“哎,你既见到了夫人,那你有没有见到她身边有个小姑娘?”
“你是说墨儿?”
“你、你知道她?”
“嗯,当时我们都在安梅园那里听人说书。”张朔不明所以,“那个香囊是她要我转交的。”
“你们还一起听说书?”
张朔敏锐地察觉到这家伙语气有点奇怪,“不是‘我们’,是很多人。”
“很多……都是什么人?”
张朔抬头想了想,“有三四个闲汉。经常出现在安梅园附近的媒人。有个没见过的老人家,好像是卖伞的。还有卖炒货的小孩,后来外面街上鱼摊老板也……”
“停停停,可以了!可以了。”陆灏然连忙道。
“你在意墨儿,好像还胜过在意郭夫人。明明郭夫人才是才是任府的目标。”张朔道。
“这你别管。”陆灏然道。
“好吧。”张朔笑了笑。
张朔用昨天关芹叫他领的十文钱买了一瓶外敷的止血散。他随身药品大都是从前钟游策配给他的,他孤身一人有时活得潦草,一不小心便让药粉受潮结块了。他把干净的都挑出来,装进一只小瓷瓶里,已是用一点少一点。
像这种小磕小碰,其实放着不管自然会好。但是既然殷桐舟担心,那他也就当着殷桐舟的面用了药,免得那人事后胡思乱想。谁料他躲过了殷桐舟,没躲过元沛淑。
张朔今天本来就是要去城外的。他现在虽然大部分时候睡在殷家,但还是按照约定将一部分收入转交给柳延力等人。毕竟,去年冬天如果不是柳延力他们收留他,他可能会冻死。
他在西南堤岸边等到巳时钟响,见角门方向有个熟悉的人影渐渐走近了,他跳下来,“何姑!”
来者正是何言惠。她看见张朔了,眉眼也不禁柔和了些。只是等一靠近,她便微微皱眉,“受伤了?”
“小伤,只是涂了药。”张朔道。
张朔突然觉得上药好像未必能让其他人放心。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果然一股好重的药味。
“罢了,没事就好。”何言惠摇摇头,“现已入冬了,你在殷公子家若住得惯,也没必要去那破庙吃苦。”
“我还是要去瞧瞧的。”张朔却说,“接悬赏,还用得上我吧。”
何言惠笑了一下,也并不回避,“是还用得上。”
张朔跟着何言惠去看堤岸边的粉壁招贴。他现在多识了些字,便暗暗心痒,细细读起那些榜文告示来。
“怎么?”何言惠本来是来挑合适的悬赏的。他们一帮人,也就她和柳延力识字,总是他们二人来揭榜。但见张朔一直盯着一张旧告示,何言惠便出声问了一句。
“原来一直有人在找葫芦谷的大夫。”张朔道。
“最近有什么大人物生病了么?你在城内可有听到什么风声?”何言惠问。
“那种消息,哪轮得上我知道。不过任府昨日当街强绑大夫,不巧被我撞上了。”张朔道。
张朔把昨天安梅园的事同何言惠说了。
“这种不体面的事情,传出去对任府没好处,他们却还当街抢人,一定有什么隐情。”何言惠道,“你替那位墨儿姑娘送了香囊,已算仁至义尽,不要瞎想。”
“我知道的,我不会去惹麻烦。”张朔应道。
可倘若……麻烦找上门来呢?
这几天都算是清闲,何言惠带着张朔去火树天街给一家新开的糕坊发传单。张朔干这活儿比何言惠还上道,他小时候就是跑山卖货的,最擅长叫卖了,声音响亮得很。
虽是迎客的工作,但张朔那根竹棍仍旧是不离身的,只是用绳子缚在身后,掩在宽大的外衣下面。若是堂而皇之挂在腰间,在火树天街这种闹市上恐怕会被巡捕叫住盘问。
忽而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张朔回头一瞧,不是巡捕。他飞快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只是在递传单罢了,衣服干净整洁,也没有撞到人,他没有做错什么。
“你叫张朔?”那人看着他。
是个衣冠整洁的中年男子,模样文质彬彬的。张朔没吭声。
“现在闲着吗?跟我走一趟吧。”那人道。
“为什么?”张朔问。
“请你去做个证人,不是要把你怎么样。”那人道,“若你不认得我,今天便认得了。我名叫余勉之,代表寻风做苍陵任府和穰平葫芦谷纠纷的调解人……”
张朔扭头就走。
“别跑啊。”余勉之闪身拦住他,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我没跑。”张朔咬牙道。
余勉之伸掌朝他肩上拂来。周围都是人,张朔不好闪避,抬手一指戳向余勉之腕间。余勉之掌心翻出,竟不避不让,五指变钩,反取他手臂。张朔猛地抽手沉肩,背后竹棍因这力道一震,有些许滑脱,棍尾从衣摆下露出一截。张朔肘尖往后一撞,青竹如鞭,环着他腰身飞入掌中。
“街上人多……”余勉之微微笑着,脚下却向前半步,“你我不如找个僻静处。”
这孩子手里还捏着一叠像是传单一样的劣质纸张,一直被他护在怀里。余勉之自恃是前辈,不可胜之不武,也让了他一只手。但方寸之间几度变招,没拿下他,已让余勉之有些意外。
这个名叫张朔的少年,似乎并不是赵德连说的那样,是没有章法的野路子。至于是什么章法,余勉之一时间还觉得颇难判断。
“你这般身手,总不会是这样发传单发出来的吧?”余勉之道。
“你也知道我现在忙啊,打扰别人工作,这也是寻风的处世之道?”张朔冷冷地说。
张朔心里有些不满。就算他在安梅园惹到了任府的人,赵德连踢了他一脚还不够吗?寻风的人来叫他,怎么跟传唤犯人似的。
两人短暂交手,动静不大。行人见他们停下来说话,以为只是寻常争执,有闲的不禁多看几眼,怕事的便匆匆路过了。
余勉之思索片刻,“若我帮你将那传单派完,你就能跟我走?”
“……我就不能不去?”
“你要赚钱,我也要赚钱,何苦互相为难呢?”余勉之伸手,从他怀里抽出一叠来,低头扫了一眼,“火树天街东四集……这位置还不错,新铺子盘下来得花不少钱呢。”
“你当真要——”
“说定了。”余勉之将传单往袖中一塞,转身就朝街心走去。他拦住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微微躬身,笑容和煦,“老人家,东四新开的糕坊,芙蓉糕买二送一,尝尝鲜?”
老妇人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将信将疑地接过传单。
余勉之那身靛青长衫在熙攘人群中颇为醒目,偏生他举止从容,倒像是请人赴宴似的。被他拦住的人先是错愕,继而不免也是以礼相应,稀里糊涂就接了传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袖中那一叠便去了大半。
张朔也早发完了,站在街口等着。他身边还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见余勉之直直朝他们走来,早面色不虞了。
“多谢小友赏脸。”余勉之笑了笑,“这位前辈是?”
“不是什么前辈,不过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何言惠道,“你要带走张朔,总该约定一个归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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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囊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