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一桌人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决定由扎戈仰娜和衡予共同承担这个责任。

办公室里只剩下扎戈仰娜和衡予。衡予脱力的靠在椅背上，没力气说话。

扎戈仰娜整理着会议资料，时不时地看一眼她。

良久，衡予睁开眼睛，愣愣的道：“我真的不是累赘吗。”

自从她来到这里，每天要么在犯错，要么在犯错的路上。她真的不适合这里吧，真的不是凌水的累赘，不是村委会的累赘，不是扎戈仰娜的累赘吗……

扎戈仰娜停下手中的动作，正色道：“不是。你有责任有担当，善良又聪明，你不是累赘，是个很优秀的村官。”

“可是……”衡予快哭了，“可是我一直做错事，我根本没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

“娜娜，你说得对，也许我真该早些离开。”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巨大的打击，也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她犯下这么大的失误，有能力挽回吗，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和村民相处？

看着她这么痛苦，扎戈仰娜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按住她，强迫她只能看着自己，然后告诉她，“你不许走。我不允许你离开。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直到最后一刻。所有的事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我决不会放你走。”

但她很快压制住了内心疯狂的想法，道：“衡予，每个人都会犯错，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也犯过大错，可是只要我们积极面对，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不是吗？”

“可是……”

“你不用说那么多‘可是’，我们刚才在会上已经讲的很清楚了。剩下的就是行动了，对吗？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我们把立案材料整理一下，立马就去报案，好吗？”

衡予终于将目光移到扎戈仰娜脸上。她的面容很平静，无悲无喜，跟平时并无二致。

她有时候怀疑，扎戈仰娜真的不会害怕也不会难过吗。

“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可唯独这件事不行，我说服不了自己……”

“不，不是你的错。你仔细想想，是谁最后拍板做决定的？是谁有购置化肥的决定权？”扎戈仰娜道。

衡予看着她，扎戈仰娜继续道：“是我。最后的决定是我做的，是我要购置这批化肥，是我劝大家都把补贴拿出来买化肥，是我没识破骗局，是我没尽到责任，不是吗？”

衡予有些着急了：“当然不是！你根本没错，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啊！”

扎戈仰娜依然耐心地道：“这句话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衡予愣住了，她明白扎戈仰娜的意思了。但她仍然道：“一切的源头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不，源头是沈浩纯。都是他的错，你不用自责。”扎戈仰娜道，“你看，既然我们都不希望对方自责，那又为什么自己揪着自己不放呢？这整件事情里，只有沈浩纯一个坏人，只有他做错了，不是吗？我们都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审判自己。”

她的语气始终和缓，不急不躁，慢慢的引导着衡予的思路。

衡予的脑子渐渐清明了。这两天她只顾着躲在屋里伤心自责，忘了罪魁祸首只有沈浩纯。

她重新思考了一下扎戈仰娜的话，渐渐的理清了思路，找到了整件事情的支点。

扎戈仰娜也不急，就坐在旁边陪她一起沉默着。

许久，衡予似乎是调整好自己了，轻声道：“你说得对娜娜。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扎戈仰娜露出了笑，道：“好。”

她早就下定决心要跟衡予一起面对了。

回到家，扎戈洛雅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给两人倒了热茶，陪着她们说了一会体己的话。

衡予握着她的手，道：”奶奶，你别担心。我跟娜娜会处理好的。”

“我倒是不担心稻子，我知道饿不死人的。我担心的是你们两个，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是压力大就跟我说说，奶奶支持你们。”

三人又聊了一会，便各自回房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下午，衡予和扎戈仰娜整理好了资料，赶在天黑之前去报了案。

再一次走进派出所，衡予心里五味杂陈。自从干了这份工作，她还真是见了不少世面，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感慨。

都乐和白川几人早已将村委会的决定通知下去了，衡予开着车刚到村口，就被几位村民拦住了。

衡予有些心慌。这些人都是来指责她的吗……她现在要不要开门下车……

扎戈仰娜道：“你先在车上等我，我下去看看。”

衡予点了点头，看着几位村民围住了扎戈仰娜，一群人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扎戈仰娜回到了车上，道：“衡予，跟我下车吧。”

她知道扎戈仰娜肯定已经跟大家说开了，于是放心的跟她一起走到了村民面前。

她没好意思先开口，先灵妈妈走过来道：“小衡，错不错的先不论，我就想知道这事能解决吧？”

衡予连忙道：“能。我一定想办法。”

又有几位老大爷默默叹了口气，道：“能解决就行。只是粮食没有着落，今年难喽。”

水月家虽然也受到了影响，但她还记着衡予的恩情。她给衡予递了个眼神，也开口了：“事已至此，大家伙该干啥就干啥去吧。小衡和扎戈本领大，我们就放心吧。”

说了几句，人群散了，衡予和扎戈仰娜又回到了车上。

车子并没有立刻启动，车里又陷入一片沉默。

扎戈仰娜试探道：“我们回家？”

“好。”

村里已经开始收稻子了。这种山区水田面积不大，地势陡峭，只能靠人力收割。一路上不时能看到稻田里有人劳作的身影。

回到家，两人休息了一会，便将方才在镇子上买的食品按户数分装好了。

衡予道：“都装完了。我们去分发一下吧。”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村民大多都在自家厨房里忙活。

两人先去了刘阳家，将东西送给了他。

“小衡，扎戈，你们这是干什么？”刘阳看着那一堆食材感慨道。

扎戈仰娜道：“刘老师，这是衡予的主意。我们村家家户户伙食都不太好，如今又没了收成，所以衡予就想买些东西补偿大家，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刘阳低头轻叹：“嗐，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谁不是盼着增产呢。你们是好孩子，有头脑有责任，大家也都是明白人，不会把火气撒到你们身上。只要熬过这一季，以后就好了。”

衡予道：“我知道。”今天遇到的那几位村民都没有怪罪她，衡予震惊之余又有些欣喜。“我能补偿大家一点就更好了。”

离开刘阳家，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沿着山路去挨家挨户发食品。除了五谷杂粮，还有一些老年保健品和儿童营养品。

有些人还算客气，收了东西，气也就消去了大半。有些人气头正盛，见到两人便一顿输出，也不会注意措辞，心里想的什么就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衡予和扎戈仰娜照单全收，一句也没有反驳，只是坚持把东西送出去。

回到家，两人在院子里休息。

衡予道：“娜娜，明天我们就去申请补助吧。不知道具体能申到多少斤粮食。”

“好。放心吧，政府不会让人民饿着肚子的。”

“然后就去帮大家收稻子。咱们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天天劳作身体也受不了。”

“行。村委会的其他干部都已经去帮忙了。我们的田地不多，全村人一起出动，两三天就割完了。”

“我昨天还给我妈发了信息。她做肉脯特别好吃，我让她多做一些，寄过来以后分给大家。”

“嗯，都听你的。”

衡予顿了一会，道：“我还能做什么呢。”

扎戈仰娜道：“你已经做的够多了。现在已经十二月底了，正好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已经收了水稻种上萝卜白菜了。所以，过几天菜一种，损失就更小了。一季稻子而已，其实这件事说大也不大，是吗。”

衡予心里的愧疚感减轻了一些，道：“好，那我过几天再去帮忙种菜。”

“好。去休息吧。明天要早起。”

两人刚站起身，门口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扎戈仰娜一看，是都乐带着先灵和其他几个小孩子过来了。

“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衡予奇道。

先灵走在最前面，看到两人便开口甜甜的叫了一声“姐姐”。

都乐笑道：“你问她们啊，非要来找你俩，我拦不住。”

先灵道：“我们来谢谢你们，给我们送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我们没见过的好东西！”

几个孩子欢笑着围在三人身边，兴奋的跳个不停。

衡予心里一阵感动，没想到这些小孩子还会专门跑过来跟她道谢。她笑道：“应该的。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就跟姐姐说，我给你们买。”

“好！”

又闹了一会，扎戈仰娜道：“太晚了，快回家睡觉去吧。明天上学不要迟到。”

都乐帮腔道：“村长说的对，我带你们回去。要是上学迟到了，我就不让衡予姐姐给你们买礼物了。”

一听迟到没有礼物，一群孩子又叽叽喳喳的催着都乐赶紧带她们回家去了。

等她们走了，扎戈仰娜道：“你看，大家都没有怪我们。”

衡予抬头眺望着星空，心中压着的东西轻了一些，道：“嗯！”

扎戈仰娜笑了，道：“去睡吧，我们还有硬仗要打呢。”

衡予浑身充满了干劲，回道：“好，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