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刮过京郊旷野,比城里更显凶蛮,卷着沙土与枯草的碎屑,抽在人脸上,如同粗粝的砂纸打磨皮肤。谢明野裹紧身上那件不甚厚实的旧棉袍,寒意依旧针砭似地往里钻。
一名沉默的侍卫,像铁铸的桩子般紧贴在他身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营区外围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留下浅坑,旋即被风沙抹平。
顾砚新领了巡察副使的差事,忙得人影难见;裴清宴也被家中几封急信催着,不得不去周旋水师衙门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谢明野得了这片刻空隙,心思便转向许凡与孙成功——韩承志费了番周折,才将这两个半大少年塞进京郊大营,挂了个无关紧要的虚名头,既是给条活路避难,也盼着他们能在行伍里长几分见识筋骨。
目光吃力地穿透弥漫的尘沙,营区木栅栏外,果然晃动着两个不甚合身的灰扑扑号褂身影。一个敦实如初生牛犊,另一个则纤细得多,面孔在风沙中显得几分模糊的白净。
“凡子!成功!”谢明野扬声唤道,声音被风扯得发飘,灌入自己耳中时,也裹着一层嗡嗡的、隔了水的闷响。
那两人倏然回头。孙成功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嗷地一嗓子就冲了过来,抡起拳头不由分说砸向谢明野肩头:“闻诀!真是你小子!”拳头带着沉闷的风声。
谢明野眼前一片混沌光影,看不清拳势,身体却像绷紧的弓弦,本能地肩头一沉,手臂似流水般不着痕迹地向外一引。孙成功的力道骤然打在空处,仿佛砸中一条滑溜异常的鱼,他愣了一下,拳风扫过谢明野的衣襟。
许凡快步走近,目光却敏锐地凝在谢明野脸上。那双琉璃珠似的浅色眼瞳,此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浮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雾气。“你的眼睛……还有耳朵,怎么样了?”他声音压得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谢明野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回应:“没事,老毛病。倒是你们,在这儿还习惯吗?”
孙成功抢着接话,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习惯!有饱饭吃有地方躺,比逃难钻山沟强百倍!”他探过头,急切地压低嗓音,兴奋却像烧开的水在壶里翻滚,“哎,明野,营里都传遍了!说你现在是……是那个谢大将军的儿子?真的假的?你小子真要发达了?以后是不是能当将军?”
谢明野看着孙成功那张单纯、写满羡慕的脸,胸口像被一块冰冷的石头堵住了。他摇头,声音平稳,却透出一种与少年面容不符的沉重:“发达?有些名头,背上了就是催命的符。”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空旷的四周,“这里说话不方便。”
为避人耳目,三人踩着枯草纠缠的小径,走向附近一处早已废弃的荒村。断壁残垣在肃杀的冬景里支棱着,更添凄冷,唯余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谢明野寻了块背风的断墙根,仔细询问京郊大营的底细:“营里兵丁可足额?士气如何?上面的将官都是些什么路数?”他需要知道,这支离帝王咫尺的兵马,是否还有一丝可能,在未来成为可以凭依的基石,哪怕微不足道。
孙成功挠着后脑勺,说得磕磕绊绊,只道每日操练枯燥,饭食勉强够饱。许凡安静地听着,适时补充:“营里不少老卒私下抱怨,饷银迟发是常事,刀枪甲胄也老旧得快散架。几个管事的将军,听说……面和心不和。”
萧索的风声中,谢明野眉头微蹙。兵员不整,粮饷不济,将帅不和……这京畿重地的营盘,竟也如此堪忧。他正要再问,脚步却猛地钉在原地!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骤然凝聚起锐利的寒芒,尽管视野依旧模糊不清。一股极其微弱的、迥异于尘土和衰败草木的气息,混杂着冰凉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吐信,瞬间触动了他因体内剧毒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神经末梢。
“有人!”他低喝出声,声音如同绷断的弓弦!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撕裂阴影的鬼魅,从倒塌的土墙后、断裂的屋梁间猛扑而出!手中利刃反射着天光,带着决绝的死亡气息,精准无比地直取谢明野周身要害!
“保护少将军!”随行的侍卫怒吼拔刀,寒光一闪迎了上去!霎时间,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锐响撕裂了荒村的死寂。
杀手身手狠辣刁钻,配合默契得如同共用一副头脑,每一次挥砍都奔着索命而去。侍卫虽勇猛,刀光翻飞间竭力抵挡,然双拳难敌四手,闷哼声中,已有两人溅血倒地!
孙成功眼睛瞬间充血,低吼一声,捞起地上半截粗壮的断木,不管不顾就要往上冲!许凡脸色惨白如刮下的墙皮,却死死咬住下唇,强抑颤抖,一把拽住孙成功的胳膊,将他猛地拖向一堵半塌的土墙后方。
一名杀手如毒蛇般绕过侍卫的拼死拦截,手中淬毒的短刃无声无息,带着一缕阴风,直刺谢明野后心!
千钧一发,谢明野仿佛背后真的生着眼睛,在刃风及体的刹那,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诡异角度猛地拧转。
同时,反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杀手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杀手惨嚎一声,短刃脱手。谢明野顺势抄住冰冷的刀柄,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纯粹凭借对空气流动和杀气的野兽般直觉,刀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逼另一名正欲扑近的杀手咽喉!逼得对方惊骇暴退!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闪雷鸣,招式狠辣精准得不带半分犹豫,与他平日那需要搀扶引路的病弱模样判若两人。视线模糊虽让他无法支撑持久缠斗,但这瞬间爆发出的悍勇与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竟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围攻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短暂缺口。
“走!”谢明野急促喘息着低吼,声音因剧烈运动和毒素冲击而嘶哑。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孙成功,扭头朝土墙后厉声喊道:“许凡!”三人趁着杀手被逼退、阵脚微乱的刹那,扭头就朝荒村深处那片更密集的废墟和枯死的矮树林亡命狂奔!
身后,利刃破风的尖啸和紧追不舍的沉重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三人跌跌撞撞,在倾倒的房梁、半人高的蒿草和虬结的枯树根间拼命穿梭。谢明野完全摒弃了视觉,只凭天生的警觉和直觉选择方向,哪里断壁残垣更密集,哪里的气息更驳杂混乱,便一头扎入哪里。
孙成功跑得气喘如牛,肺叶如同破风箱呼哧作响,胸腔里烧着一团火,却还是忍不住,边呼哧带喘边断断续续地问:“明……明野!你……你真是谢大将军的种?那……那以后是不是真要当大将军了?咱……咱们是不是真……真发达了?!”
谢明野猛地拽着他向斜前方一扑,一支劲弩射出的冷箭“夺”地钉入他们刚才掠过的枯树干!他半拖着孙成功爬起来,没好气地边跑边低吼,声音被喘息和风声撕扯得破碎:“发达个鸟!命都要交代了!这将军之子谁爱当谁拿去!”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是濒死的恐惧,是滔天的愤怒,更是深不见底的无力。
然而,在这亡命奔逃、每一次心跳都擂鼓般敲击耳膜的间隙里,顾砚深夜秉烛翻阅卷宗时紧锁的眉头,韩承志提起父亲时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炽烈的悲愤与期盼,还有那顶沉重如山的、死死扣在“谢”字头上的“叛国”污名……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急速闪现。
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脚下猛地一滑,几乎扑倒,敏锐的直觉却引领他钻进一个被枯藤半掩、布满蛛网的废弃地窖入口!三人连滚带爬跌入黑暗,腐土和浓重的霉味瞬间充斥口鼻。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在不远处焦躁地徘徊片刻,似乎失去了目标,终于不甘地渐渐远去。
地窖里漆黑一片,唯余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如同破烂的风箱在狭小空间里拉扯。心跳撞击着耳膜,几乎盖过一切。过了不知多久,确认外面暂时安全,许凡才摸索着,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断续道:“后……后边……好像……塌了半边……通……通往后山……”
三人屏着气息,手脚并用地小心爬出地窖豁口,果然已到了荒村边缘。又借着嶙峋的石块和稀疏的灌木丛躲藏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顾砚派来、满脸焦灼的接应人手匆匆寻至。
潞安驿站临时的住所内,气氛凝滞如冰。顾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裴清宴蹲在地上,仔细翻检着带回的杀手尸体和那几柄淬毒的短刃,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是军中的路子,也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手法。刀刃喂毒,齿间藏了剧囊,标准的死士做派。京城里那些盼着你死的人,爪子伸得可够长的。”他站起身,语气森然。
顾砚走到谢明野面前,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口,才沉沉开口:“京郊大营眼皮子底下都敢动手,猖狂到这般田地。”他顿了顿,语气里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更深的寒意,“如今朝堂之上,重文抑武已成痼疾。边军粮饷层层盘剥,军备松弛朽坏。东海那边,红毛鬼的铁甲炮舰横行无忌,沿海州县哀鸿遍野,奏报递到中书门下,却大多泥牛入海。你父亲当年……或许就是碍了某些人通天的路,或是……掀开了不该掀开的盖子。”
谢明野沉默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几道苍白的月牙痕。
经历这一场生死边缘的擦撞,许凡和孙成功看向谢明野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孙成功用力拍着自己壮实的胸膛,瓮声瓮气却斩钉截铁:“明野!以后有啥要拼命的力气活,喊我孙胖子一声!”许凡则轻轻走近,手指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谢明野的袖口,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我会多留神营里和周围的动静,有啥不对劲……想法子递信出来。”
一股细微的暖流悄然淌过谢明野冰冷的胸腔。他用力拍了拍两人厚实的肩膀:“先在营里好好待着,把本事练扎实些,眼睛放亮堂点。有事……我会让人联系你们。”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两人,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谢明野独自坐在窗边硬冷的木椅上,窗外是沉沉的暮色。他摊开手掌,那半块冰凉沉重、刻着狰狞虎头的兵符静静躺在掌心。指尖缓缓抚过上面深刻而冰冷的纹路,白日里亡命奔逃时粗粝的风声、杀手刀锋上闪烁的毒芒、还有那句冲口而出的“不能让别人抢了去”……种种画面交织翻滚,撞击着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神。
他清楚,从这一刻起,那条荆棘丛生、暗藏无数毒蛇与陷阱的路,他必须自己踏上去,再无退路可言。不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将军虚名,而是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漩涡中艰难求生,为了涤净泼洒在父亲骸骨与谢家门楣上的污秽,也为了……让那个一路以身为盾、为他殚精竭虑筹划的人,肩上那副沉得能压垮山梁的担子,或许……能轻缓那么一丝丝。
这条浸透血与火的路,他得自己一步步踩实,不仅要走得稳,更要走得足够狠。
嗯一些想说的吧:
1.攻对受箭头非常粗,身心双洁!双初恋
2.受儿非常自信很有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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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