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取金枝 第5章 飞虹

令妍从舞殿走出来时，下了一上午的雨刚刚停歇。

侍女们围过来，忙前忙后地给她擦汗，沐浴，捧来新熨烫的衣裙。令妍换了件松花绿高腰裙，披上大袖纱罗衫，疲懒梳妆，直接走出了浴殿。

午膳已经摆好了，今天吃的是槐枝烤鹿肉，丁子香鱼脍，醋芹，甘菊冷淘和樱桃酪。令妍难得有胃口，吃得比平时多了些。吃完了，就有些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小哈欠，迷迷糊糊地和青蓉说：“他来了就叫我。”

青蓉柔声应是。令妍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下了。但睡得并不好，似乎做了一个混乱而惊险的梦。她被青蓉唤醒，睁开眼的时候，竟有些劫后余生之感。

令妍揉了揉眼睛，问：“他来了吗？”

青蓉点点头：“在廊下候着呢。”

令妍望窗那边探头，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高高的个子，黑眼睛，黑头发。她打了个小哈欠，任由青蓉给她擦脸，牵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

青蓉梳头发梳久了，令妍有些没耐心了：“随便梳梳就好了。”

青蓉疼爱地道：“殿下的头发长得好，又多，又黑，又软，可不能随便。”

青蓉怎么学母妃说话？令妍眨眨眼，不出声了。好容易等青蓉把她打理好了，令妍迫不及待地就起身，她在清漪园待久了，实在太想走出去看看了。

廊下，殷叙已经等候有些时候了。听到几道脚步声渐渐临近，他抬起眼，没有看公主的脸，只是躬身见礼。

令妍没等他行完礼，就说：“可以了不用废话了！快带本宫出去走走吧！”

殷叙站在那里，没动。

令妍莫名其妙：“怎么了？”

殷叙问：“殿下是要臣陪您出府吗？”

“不然呢？”令妍更莫名其妙了，“你以为本宫叫你来是为什么？”

殷叙慢慢地说：”臣以为殿下是需要人侍读……”

“谁大老远跑来陇西读书？”令妍觉得他真是个木头脑袋，“本宫要读书，回燕京让聿哥哥教就好了。在这里读书，是闲得慌吗？”

殷叙的眉头微动。

令妍瞪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臣是在想，”殷叙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臣接到陛下的旨意，是命臣陪伴公主，似乎并没有允臣带殿下出府。”

“阿父让你陪我，自然是让你事事听我的！”令妍理所当然道，“本宫现在就命你带本宫出府！”

“事关您的安全，”殷叙可没被她吓到，“恕臣不能从命。”

令妍气呼呼地瞪他。

殷叙垂下眼睛：“还请公主请示陛下。臣不敢擅作主张。”

“你有这么忠心吗？我看你只是想和我作对而已！”令妍乱发脾气。

殷叙明智地选择不回复。

令妍气得在那想了半天。

“这样吧！本宫今晚就去和阿父说，你明天再同本宫出去。”

殷叙紧接着补充：“如果臣今晚接到陛下的旨意的话。”

令妍又被他一噎。

她站在那想了半天，想整治他，但他拿着父皇说事，她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今天不出府就不出府，”令妍退而求其次，“但本宫今日要去园子外赏花，你一天都得随侍本宫左右。”

殷叙这回倒很识趣了：“这是臣分内之事。”

“算你识相。”令妍道，她轻盈地走下台阶，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本宫现在可是在你家逛，若是本宫有一点逛不开心了，就全是你的错。”

殷叙不理她。

令妍可不会放过他：“你耳聋了？”

殷叙只能应了，声音很轻，轻到令妍几乎听不见：“臣知道了。”

令妍享受了会胜利的感觉，才转身走了，殷叙只能跟上。

……

令妍嘴上说是赏花，但她根本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只是乱走乱逛，哪里她觉得好看，就停下来，坐一会，看一会，时不时还提起裙摆转个圈。侍女们簇拥着她，对着她笑，不停地赞叹她的舞姿和美丽。

殷叙不远不近地看着，没有参与。

正午过去，日光渐移渐淡，如同新沥的蜂蜜，斑驳，淡暖，柔和，公主和侍女们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在这样静谧的午后更显清脆。殷叙不记得晋国公府上一次有这样的笑声是什么时候了。在父亲的领地里，一切都是井然有序，规规矩矩的，晋国公府容不下这样的笑声。

殷叙看着长乐公主的脸，盯着她脸上快活的，纯粹的神情，在心里面想，她为什么能这样笑？她能这样笑多久呢？她能这样一直笑下去吗？

他心里在想什么，长乐公主一点都不知道，她只是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旋转，松花绿色的纱罗裙层层展开，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花。看上去美好，精致，易碎。

令妍和侍女们笑闹够了，才想起了旁边还有个殷叙。她张望他，去看不清他的脸，她喊道：“你快过来！”

殷叙于是走过来。

令妍微微喘着气，看着渐渐走近的他，和他那双渐渐临近的深水一般的眼睛。明明是大热的夏天，他的脸上却没有一滴汗，只有唇色显得有些白。在蜜糖色的近乎流汁的日光下，长而浓密的眼睫在他的眼底时不时留下深影。

令妍莫名其妙地说：“你长得更像你母亲。”

殷叙一怔：“所有人都这样说。”

“我也长得更像我母妃。”令妍无缘无故开心起来，轻巧地转了一个圈，像是在回忆一般的说，“我喜欢长得像母妃。”

母亲的脸在殷叙的脑海一闪而过，他不出声了。听见令妍又问：“听青蓉说，那日我落水了，阿父罚你跪，是你母亲求情，让你起来的吗？”

殷叙沉默了一会，说：“是。”

令妍眨了眨眼：”你母亲可真心疼你，见不得你受一点苦。”

殷叙听不出她是在嘲讽还是单纯在感叹，但听着公主的语气，似乎是后者。她又继续说了：“我母妃也心疼我。小时候我闹着要学舞，刚学了一点，又嫌苦，回去找母妃哭，母妃就哄我，说让我别学了。”令妍回忆起过去，笑了一下，“阿父也掺和，也让我别学了。我才不理他们呢。只是哭一下，又不是真的不想学了。”

殷叙说：“陛下与贵妃是心疼殿下。”

“这不是废话吗？我阿父阿母当然心疼我。”

殷叙微微笑了一下：“是殿下有福气，天底并不是所有人的父母皆是如此。”

令妍好奇地看着他：“你是说你自己吗？”

殷叙道：“臣父对臣寄予厚望，要求严格。”

“看出来了，”令妍撇撇嘴，“阿父可不会这样对我。”

殷叙看着她的脸：“……想来也是如此。”

风忽然变大了，令妍听不清他说话，问：“你说什么？”

殷叙刚想回话，天色骤然一变，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豆子大的雨点迎头落下，侍女们皆是反应不及。殷叙当机立断，快速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令妍头顶，见令妍还呆呆看着雨，似乎还反应不过来，他不自觉带上了命令的语气：“跟我来！”

令妍被他的声音一激，回了神。她缩在殷叙的身下，看不清前面的路，只盲目跟着他往前走。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地砖上，水花四溅，令妍的脸被打湿了，睁不开眼睛，鼻间全是殷叙身上那股清冷的，克制的涩甜香气。

快步走了没多久，那股香气忽然消失了。令妍抬起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凉亭里，侍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时不时打一个喷嚏。不远处是一片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深邃的湖，点点滴滴的雨水落在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令妍打量了下自己，只有裙摆，鞋袜，还有头发湿了。再扭头一看殷叙，几乎全身都是**的，还有一点雨滴残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令妍不自在地说：“这一次……多谢你了。”

殷叙没有居功，淡淡低下头：“是臣应该做的。”

令妍看着凉亭外似乎落不尽的雨，心里有些烦躁了：“真是倒霉！原以为雨下了一上午，下午就不下了呢。”

殷叙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比平时清晰：”殿下有所不知，如今正是晋州的雨季。”

“你能不能不要和本宫顶嘴。”令妍瞪他，“说点让本宫顺心的不行吗？”

殷叙就不说话了。令妍看着他，心中那点感激很快又被忘记了，忍不住抱怨道：”都是因为你，本宫出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那样就不用白白淋这一场雨了。”

殷叙受着她没来由地指责，也没有生气。他听着公主的时不时的抱怨，眼睛只是盯着凉亭之外渐落渐小的雨。在公主又要开始下一轮指责的时候，他出声了：“殿下您看。”

看什么？令妍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雨声已停，凉亭之外云销雨霁，耳畔响起殷叙平静的声音：“这种雨一般是下不久的。”

令妍哼了声：“你就只会事后说。”

殷叙没有辩驳。令妍不再理他了，只是惊奇地看着远处天际逐渐升起的一道彩虹。先是淡淡的一抹红，接着是橙，黄，绿……渲染在一起的颜色在天空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令妍安静地看着，而殷叙侧过头来看她，她皎白的面颊正在霞光中泛出一点柔软的粉色。

雨在很早的时候就是我男女主play的一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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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飞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