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呆立在雪地中,直到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
路灯昏黄的光影下,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此刻却触目惊心——出现了一连串的血脚印。海芋双腿发软,颤抖着蹲下身,伸手捧起一块残雪。
雪在掌心融化,却不是清澈的水,而是化作一滩粘稠的、红白交织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无声地滴落。
直到这一刻,她的大脑才像是被雷电劈中,猛然反应过来:他受伤了。
刚才那一下剧烈的颤抖,根本不是因为重逢的激动,而是他用身体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刀。他甚至没有呼痛,甚至还在那抹幽蓝色的光影里,若无其事地对着她笑。
海芋的大脑嗡的一声,积压了几个月的情感在这一瞬彻底决堤。她顾不上寒风灌进喉咙的刺痛,发了疯一样顺着那道车辙印追了出去,每一步都踏在残红的雪泥里。
就在她跌跌撞撞冲向医院路口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划破黑夜,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初晓推开车门。他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眉宇间还带着手术后的倦意。但在看到海芋满脸泪痕、且身上沾着血迹的那一刻,他心脏处的传感器瞬间爆发出急促的震动,那道代表预警的红光,近乎惨烈地穿透了衬衫。
“海芋!”
他一步跨上前,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海芋拼命摇头,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困兽般的嘶鸣,她无法说话,只能死死抓住初晓的衣袖。她摊开手掌,将那满手的血迹展示在他眼前,指尖颤抖地指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最后在写字板上凌乱地划下:
【霍凌轩回来了!他受伤了!】
初晓的身形猛然僵住。
霍凌轩。那个理应在公海的大火中化为灰烬的名字,此刻像是一柄钝重的锤,将平静的夜晚砸得粉碎。
“你说谁?”初晓的声音冷得像凝固的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迟滞。
海芋顾不得解释,她颤抖着拨打霍凌轩的私人号码,关机。再拨打助理 Ethan 的电话,依旧是冰冷的忙音。霍凌轩像是一道血色的幽灵,在短暂的重逢后,再次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系统,将自己藏进了黑夜。
“找不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海芋绝望地瘫坐在雪地上,被血染红的指尖残留着彻骨的冰凉。初晓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崩溃至此,胸口的传感器红光闪烁得近乎疯狂,仿佛那颗心脏下一秒就会在胸腔里炸裂。
但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着医者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 Ryan 的电话,语气森然地命令:
“加派双倍人手,封锁圣心所有出口。加强对海晨病房的保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还有……帮我查一辆车。”
然而,他很清楚,如果霍凌轩不想被找到,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能抓得住他的影子。
城南的一栋老旧筒子楼。
这里的楼道狭窄、阴暗,散发着经年累月的油烟味。黄菲曾经住在这里,对外她早宣称房子已卖,甚至连公司都没人知道她还留着这把钥匙。
这里没有粉丝,没有代拍,没有资本想要“偶遇”她的任何可能。这是她在被雪藏、被封杀、被娱乐工业彻底抛弃时,唯一能回来的地方。
霍凌轩进门的时候,脚步明显虚了一下,身体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凌轩,是你?”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霍凌轩没想到,黄菲竟然也在这。
黄菲动作极快,关门,上锁,没有开灯。她熟悉这种潜行的状态,不是因为她见过血,而是因为她太了解霍凌轩身后的那张网。
“坐下。”她低声命令。
房子外面虽然破旧,室内却布置得十分温馨。她扶着他在沙发坐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医药箱。她把纱布、消毒液、止血钳一样样摆开,动作稳得惊人。
“你不该来找我。”黄菲一边修剪纱布,一边说,“弘川的人也跟踪过我,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这里”。
“嗯。”霍凌轩靠在沙发背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沙哑,“你是现在,唯一不在任何系统里的人。”
黄菲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从你选择救海晨的那一刻起,我就预料到你会有这一天。我已经在这等了好久了。”
她剪开他的黑色风衣,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散开。伤口极深,侧腰处的皮肉外翻。酒精棉球擦过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霍凌轩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们不是要你死,”黄菲盯着那精准的切口,冷声说,“他们是要你——走不远。”
霍凌轩靠在沙发背上,额头的汗珠滑入眼睛,蛰得生疼。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聂弘川那个疯子,什么时候变仁慈了?”
“这不是仁慈,是算计。”
黄菲手上的动作没停,麻利地撒下止血粉。细碎的药粉覆盖在翻开的血肉上,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刺痛。
“如果你死在公海,聂弘川或许还能睡个安稳觉。但他知道你没死,就笃定你一定会回来找海芋。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大海捞针,只要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海芋,就一定能等到你自投罗网。”
霍凌轩靠在破旧的沙发背上,额头青筋因剧痛而微微跳动,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呼吸沉重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他确实做到了。他算准了海芋是我的死穴,我明知道是陷阱,也还是得往里跳。”
“当初在Meet酒吧,我就知道了,你对她跟别人不一样。”黄菲的语气里有些醋意。
“所以,当初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黄菲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藏着几分后怕。那场惊动全城的海难,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随着那场冲天大火化为了灰烬。
霍凌轩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狠戾的幽光:“炸药确实是提前埋好的,但那场火,最后是我亲手点的。只有做得够绝,才能彻底骗过聂弘川的眼睛,让他以为霍凌轩已经成了公海里的一缕游魂。”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跳下船尾时,海面下有接应的快艇。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查聂弘川在海外的那些秘密洗钱账目。那是他的命门,也是我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可我听说,上次警方已经把他们的人都抓了。”黄菲皱眉道。
“被抓的不过是推到台前的替罪羊,冰山一角罢了。”霍凌轩冷笑一声,“他们在海外盘根错节的资产和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网,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庞大得多。只要那些根系还在,他就能随时卷土重来。”
清理伤口时,黄菲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了他的腰侧。
那是一处极其敏感的边缘,常年处于紧绷状态的肌理在触碰下发出了细微的震颤。冰冷的药水与指尖的体温在伤口边缘交织,带着一种暧昧却又极其残忍的清醒。
在那一刻,狭窄的旧屋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黄菲的指尖颤了颤,却并没有收回,而是动作更稳地压下了纱布。她知道,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深夜,这点微末的体温,是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很短,短到还来不及尴尬,也来不及回避。
“你放心,”黄菲恢复了手中的动作,语气利落,“我不会让你死在我这儿。”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霍凌轩疼得闷哼,却还想维持那点破碎的幽默感。
黄菲笑了一下,很淡,甚至带点自嘲:“以前你也不是这样来的。以前你是高高在上的霍少爷,现在……”
她替他包扎好伤口,指了指靠墙的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今晚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夜里,霍凌轩被伤口的灼烧感疼醒。
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厨房里有极轻的动静。过了会儿,黄菲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喝点。”
他伸手去够,却因为虚弱没握稳,杯子猛地倾斜。黄菲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手。
那一瞬间,距离近得过分。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洗发水味——不是那种昂贵的沙龙香,而是最普通的生活气息。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时间仿佛静止。
黄菲率先松开了手,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睡吧。”
灯关上了,黑暗重新合拢。
这一夜,霍凌轩竟然没有再做那个关于公海大火的噩梦。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安全,而是因为在这个小房间里,终于有人不再需要他强大。
黄菲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看着窗外零星的雪花,一夜未眠。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他会回头驻足的地方。但她也清楚,今晚,如果她不在,这个男人就真的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