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夫人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视线穿过主楼的落地窗,落在那栋三层小楼的微光上。
“模拟现场?”艾芙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寒风,“那是一场死局。除非,我们能改写结局。”
“所以,我们需要一部电影。”赫尔曼继续说道,“一个讲述舞者从高台坠落,却在废墟中奇迹般重新站起来的故事。我们要用光影置换掉他记忆里的绝望。”
艾芙垂下头,额角贴向冰冷的窗玻璃。这个提议像是一根火刺,挑动了她骨子里深埋多年的、那场未竟的芭蕾梦。
艾芙·洛伦西亚曾是极出色的芭蕾舞者。年轻时,她为了跳那出《吉赛尔》拼到脚踝受损,最终不得不带着破碎的梦想嫁入豪门。婚后,她将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女儿初雪身上,渴望女儿能替她完成那场名为“吉赛尔”的梦。
“总有一天,我的女儿会成为真正的吉赛尔。”这是她最常对家人说的一句话。所以当初晓降生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失落,直到三年后初雪出生,她才真正露出过发自内心的笑容。艾芙看初雪时,眼里才第一次有了柔光:“我的吉赛尔……终于来了。”
初雪从会走路起,听的不是童谣,而是《吉赛尔》的全套音乐。艾芙将家中一间客房改成练功房,五岁的小姑娘就在镜子前被严格要求着,后来又被送进专业芭蕾学校。初雪也很争气,13岁时夺下法国少儿芭蕾大赛冠军,天赋惊艳了整个舞团。
然而在16岁那年,为了试镜《吉赛尔》,初雪在高台变奏中失足,从舞台边缘重重摔下。那年冬天,少女如一束尚未盛放的百合花,被命运无声折断。葬礼上,初晓站在棺前,手指僵硬地握着那小束白海芋——那是妹妹最喜欢的花。他的喉咙像被生生卡住,连呼吸都带着剧痛。那是艾芙夫人最后一次见到阳光,也是初晓心脏停滞在七年前的开端。
“名字我都想好了,”艾芙抬起眼,目光里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智,“就叫《坠落》。”
为了通过《坠落》的立项,艾芙夫人在董事会上遭到了史无前例的围攻。股东们无法理解,洛伦西亚作为一个顶级的医疗机构,为什么要斥巨资投入一个看似毫无商业回报的艺术电影。
“洛伦西亚的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实验室,而不是摄影棚!”一名董事愤怒地拍案。
“这不是电影,这是‘情感置换医疗’的终极实验。”艾芙夫人冷冷地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初晓的病情已经到了临界点,常规手段已经失效。如果这个实验成功,洛伦西亚将掌握全球独一无二的神经心理修复技术。至于亏损——我会用我名下百分之三的家族原始股份做抵押。”
全场噤声。没有人敢再质疑一个母亲为了救儿子而押上全部身家的决绝。艾芙夫人力排众议,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强行开启了这台巨轮。
赫尔曼摩挲着下巴,语气怀疑:“谁来演初雪?普通的演员根本无法引起初晓的情感共振。”
“海芋。”艾芙夫人冷冷开口,“她长得像小雪,也是初晓现在唯一的‘痛感’。只有海芋穿上那件舞裙,站上那个高台,初晓的潜意识才会真正相信,那个坠落的舞者可以生还。这是最极端的脱敏疗法。”
董事会几乎全员反对这个劳民伤财的立项,但在艾芙夫人的铁腕下,一切秘密地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侧面的三层小楼里,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速键。
海芋正陷在为尹佩设计婚纱的繁重工作中,没日没夜的裁切与缝制几乎耗尽了她的心神。唯有在偶尔休息的间隙,她才能从那堆如雪山般的白纱中抬起头,寻找一丝喘息。
“休息一下。”
初晓不知何时走进了小楼,脚步轻得像是一缕拂过窗幔的风。他略过了工作台上那堆层叠如雪、令人窒息的白纱,甚至连余光都未曾在那件象征着他与另一个女人婚礼的嫁衣上停留。他表现得如此漠然,仿佛那场全城瞩目的盛典与他毫无干系,又或许,他根本不关心这件婚纱是否能如期完工。
他挽起居家服的袖口,露出一节线条修长且骨感的手腕,在工作间那台复古的咖啡机前专注地忙碌着。研磨豆子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魔力。
“过来。”他转过头,招手示意海芋靠近。
原本清冷如终年不化之雪的执行官,此刻却褪去了所有锋芒。他握住海芋的手,指尖带着常年待在实验室或手术室的微凉,但在相触的那一瞬,独属于彼此的体温迅速透过皮肤,在两人的脉搏间无声地传递。
那种耐心是海芋从未见过的。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的言辞,只是用这种近乎缠绵的姿态,将她从苦役中暂时拉回现实。
“看,手腕的角度要这样斜一点,奶泡才能均匀地铺开。”初晓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在他的引导下,海芋小心翼翼地晃动拉花缸,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两朵洁白、细腻的并蒂海芋花缓缓绽放。
那是她这几天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亮色。初晓顺势接过杯子,在郁金香旁又点了几笔,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这种不用言语的共鸣,是他们独有的甜蜜。
咖啡的香气溢满整个房间。
然而,手机的急促震动声刺破了这份静谧。圣心医院梁院长的电话接踵而至。
“初晓,情况紧急。一名病人的心脏主动脉剥离极其复杂,国内只有你能处理这种创伤。” 梁院长的声音不带任何私情,紧迫且凝重。
初晓放下电话,沉默了一瞬间,做出了决定。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养,海晨已经基本痊愈。
“海晨的情况已经可以回家疗养了。”初晓轻声开口,目光里满是隐忍的不舍,“我现在必须回圣心处理一个紧急手术。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初晓亲自驱车将姐弟俩送回了那间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在临别时,他反复叮嘱海芋注意休息,定期带海晨去复查,并未察觉到这短暂的离别,恰好为艾芙夫人的计划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当初晓的车影消失在街角时,《坠落》的全息布景,已在那座死神高台上,悄然等待着归家的海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