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到家,搬家就成了倒计时。海芋以为离开枫桦会像一部90分钟的电影:关门、上车、换一座城市,从此不再听见他的名字。
可是,真实情况的搬家却像一部电视剧。要收拾的东西太多了,海晨每天都发消息来催:“姐,C市的房子我看好了,离学校近,也离医院近。你们什么时候来?我周末就能回去接你们。”
海芋回:“明天走。”
地下室有一些箱子,胶带发黄,像被人反复撕过又粘上。海芋本来只是想找母亲的证件和房产资料,翻着翻着,指尖碰到一本硬皮本子——深蓝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像用了很多年。
封面上只有一个字:账。
原来是父亲留下的旧账本。
翻开第一页,是熟悉的工厂往来账:日期、款项、付款方、备注,写得整整齐齐。
海芋一页页翻,翻到某一页,突然停住。那一页的纸面比别的更软,页角卷起,像被反复折过。几道划线深得发黑,像父亲用笔尖用力划了很多次。
划线旁边有三个字母,写得很小,却压得很重:PZY。
宋梨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三个字母,声音也放轻了:“这像不像一个人名的首字母?”她又问:“你爸爸身边,有没有姓潘的朋友?或者……银行的人?”
海芋想了很久,脑子里像被人拨了一下,一段往事慢慢浮上来。
“有一年寒假,爸爸说要请一个银行的朋友来家里吃饭。妈妈那天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买了好酒。”
她停了一下,眉心皱紧,“但后来那个人没来。爸爸接了个电话,脸色很不好。妈妈问是谁,他只说……潘经理。”
“他会不会与你爸爸的死有关?”宋梨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却又不敢太兴奋,怕吓到她:“银行的,姓潘的。”她试探着说,“那会不会——梁院长知道?当年你爸贷款的事,医院那边不是也有‘鉴定’和‘证明’吗?梁院长肯定接触过银行的人。”
海芋没说话,只把那页账本合上又打开,指尖在 PZY 上停着,像按住自己的心跳。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梁院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梁院长那边像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海芋?怎么了?”
海芋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梁院长,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父亲贷款那条线,银行那边……您有没有接触过姓潘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姓潘……”梁院长迟疑了一下,“我确实见过银行的人,但只有一面之缘,时间太久了,我一时想不起名字。”
他像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你等我一下。我找一下名片本。”
海芋握着手机,几乎不敢呼吸。
过了不久,梁院长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旧名片,边角有点磨损,但字很清晰。
枫桦发展银行|公司金融部(企业信贷)
潘志远|客户经理(负责企业贷款)
海芋盯着“潘志远”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把那一页翻到发软——那不是随手写下的缩写,是把一个人逼到绝境的名字。
她当场照着名片拨过去。
听筒里先是忙音,随即跳出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海芋愣了两秒,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
宋梨把手机接过去,皱着眉:“名片不可能全是假的。要么他早换号,要么——”她没说完,眼神已经冷下来。
海芋抿紧唇,直接打到枫桦发展银行总机,报出姓名和部门:“你好,我想找一下公司金融部的潘志远。”
对方在系统里查了几秒,语气礼貌得像一堵墙:“抱歉,这位员工已离职多年,我们无法提供个人联系方式。”
“那他离职后去哪儿?”海芋追问。
“抱歉,我们不清楚,也不方便透露。”
电话挂断,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海芋把名片放在桌上,像把一块冰放下去。她盯着那行“枫桦发展银行|公司金融部”,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离开银行,
他也会留在同一条链上——金融、授信、投融资、风控,或者去企业做财务端。
“换工作也还会在同一个圈子。”海芋说,声音很稳,“他躲得了电话,躲不了行业。”
宋梨点头:“那我们就从圈子里把他拽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海芋跟小晨说要晚到几天,她和宋梨就在做这件枯燥到残忍的事。
她们把枫桦市能搜到的银行、融资租赁、担保、基金、小贷公司的电话全部整理出来,按顺序写成表格。上午九点开始打,打到对方下班;换宋梨打,换海芋打,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你好,请问你们公司金融这边有没有一位叫潘志远的——”
“抱歉没有。”
“那有没有姓潘的做企业信贷——”
“没有。”
“有没有离职员工叫潘——”
“我们不提供。”
“你们能帮我转一下——”
“不能。”
一连几天,杳无音信。
潘志远像从这座城市的通讯录里被整块抠掉,杳无音讯。
宋梨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心:“他会不会做了亏心事,干脆躲去外地了?”
海芋没抬头,继续在纸上划掉一个号码:“也许。”
宋梨更不安:“会不会改名?这种人要真想藏——”
海芋终于停住笔,抬眼看她:“改名也不可能改姓。潘这个姓不算多,我们就把所有在金融圈里姓潘的都问一遍。”她说得很平静,可那种平静让宋梨心里发凉——像海芋不是在找人,是在用尽全力把一个真相从泥里挖出来。
就在“姓潘名单”整理到第三页时,海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讯,落款只有一个简洁而霸道的字母:H。
“听说你在找姓潘的人。今晚八点,云顶会所酒会。他会出现。”
海芋盯着屏幕,指尖僵冷。
宋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霍凌轩?”
海芋没有回答。她只觉得脊背漫上一阵彻骨的寒。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她和宋梨辛苦奔波、打了几百通电话都摸不到的边际,在霍凌轩眼里,不过是一场随手就能安排的“出现”。
他一直在看着她。
他在枫桦的天空上布了一张网,不管海芋怎么飞,哪怕她已经买好了去C市的机票,只要他轻轻一拉那根名为“真相”的线,她就只能乖乖落地,被重新拽回到他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