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的日子到了。
海芋一早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已经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愣。明明还没出门,心却先一步到了医院的走廊里。
早晨的寒风像锈迹斑斑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圣心医院永远是这座城市最喧嚣的荒岛,挂号、缴费、排队,海芋扶着母亲,在如潮的人涌中像两粒卑微的尘埃。
“先去影像科复查。”窗口后的护士头也不抬,动作利索得近乎机械。
连廊尽头,队伍长得看不见头。母亲的脊背弯得厉害,站一会儿便开始急促地喘息。海芋抿着唇,从包里翻出那只折叠凳,咔哒一声支开,按着母亲坐下:“妈,坐着等,别动。”
旁边有病友感叹:“这姑娘真孝顺。”
海芋低头理着母亲的围巾,没接话,只把凳脚往里推了推,怕绊到人。眼睛一直盯着等号屏幕上的数字,可屏幕底下滚动的排班信息还是滑进了她视线里。
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初晓,尹佩。
她死死抓紧了手中的报告袋,指甲陷进纸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轮到她们进检查室时,护士让母亲换好检查服。海芋站在门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缝,看见母亲躺上机器的床板。检查结束后,母亲被推出来,脸色有点白。海芋把热水杯递过去,母亲喝了一口,才慢慢缓过来。
“报告要等一会儿。”护士说。
海芋点头,扶母亲坐回等候区。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是白大褂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也是海芋刻进骨子里的节奏。
她抬起头。
初晓和尹佩并肩走来。两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在冷色调的灯光下闪着精英阶层特有的光芒。初晓的视线本能地扫向检查室,那是职业性的审视;而尹佩的目光则精准地落在了海芋身上。
那一瞬,尹佩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高高在上的悲悯,转而化作一抹无瑕的微笑。她侧过脸,像是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海芋听见:“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这三个字在海芋耳边炸开,像是一场盛大婚礼的预演。
初晓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视线终于撞上了海芋。在那一秒,海芋从他眼底看到了一道剧烈的裂缝,他的喉结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万句话被生生溺死在咽喉里。
海芋没等他开口,猛地转过身。她走得极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问护士:“报告出来后……我可以找谁看片?”
护士随口回答:“你们挂的是神经外科复诊吧?一般神经科学中心那边会看片。你们的主刀医生——”
海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听见“神经科学中心”四个字,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名字。她打断得很轻:“能不能……换一个医生?陆沉医生在吗?”海芋的声音在发颤,却透着一股自毁般的决绝。她不要他的垂怜,哪怕代价是彻底切断唯一的联系。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可以,我帮你备注。”
海芋“谢谢”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复诊结束后,母亲各项指标都还算平稳,陆沉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下一次复查的时间也写在单子上。海芋把纸张一张张收好,夹进文件袋里。她推着母亲走出诊室,刚拐进连廊,身后有人叫她。
复诊结束后,连廊拐角处,梁致恒院长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在医疗界只手遮天的人物,此刻却显得有些颓唐:“你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谈。不耽误你很久,方便去那边坐一下吗?”
海芋点点头。
他把海芋带到休息区,沉默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当年的送检样机,是你父亲亲自交的吗?”
海芋的指尖一麻。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
“……我不知道。”
梁致恒没有追着逼她,只像在确认一个环节,继续问第二句:“你父亲当时有没有说过——样机被换过,或者‘那不是他做的’之类的话?”
空气像被这句话轻轻抽空。
海芋的眼神晃了一下,她想起墓碑前母亲那句断掉的话:“他说过。他说那不是他亲手封箱的东西。”
梁致恒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那是海家老房子的钥匙。钥匙齿被磨得发亮,在那片阴影里散发着迟到的光芒。
“你们搬回去吧,别在地下室住了。”
海芋没有接。那把钥匙像烧红的铁,灼痛了她的视线。“梁院长,您这是在……施舍吗?”
“不,”梁致恒看着她,眼里的歉疚几乎要溢出来,“是我欠海家的。当年的评估意见是我签的。”
海芋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冷顺着手心直钻心脏。她觉得荒唐,又觉得心碎——原来这七年的颠沛流离,竟真的只是一场被调包的阴谋。
“你知道是谁换的吗?”
梁致恒摇头,回答得很克制:“我只查到当时经手的第三方公司。名字叫远帆。等我发现有问题去查的时候,公司已经注销了,就在你父亲走后的第二天。”
海芋盯着那把钥匙,喉咙发紧:“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梁致恒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像把很多话都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你母亲住院,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海霆锋的女儿。”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也许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推脱。梁致恒把目光移开,像不愿再用任何句子替自己开脱:“先把你母亲安顿好。如果我查到其他的资料,我会告诉你。”
“对不起。”梁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海芋没有说原谅的话,因为任何一句话都显得太轻。
那些在地下室里被潮气腐蚀的骨缝酸痛、在催债电话中惊醒的深夜、父亲坠落时撕心裂肺的巨响,以及这七年里像野草一样被践踏的尊严——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深躬、一把钥匙或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两清的。
她只是死死攥着那把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仿佛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根残骨。
“钥匙我收下了。”海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但我住回去,不是因为接受了您的补偿,是因为那是我的家。我父亲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
梁致恒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僵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腰。他看着海芋,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曾经温婉的女孩已经在他面前亲手杀死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海芋推着轮椅转身离开。
走到门诊楼下,她才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折叠凳。
母亲也愣了一下:“是不是落在影像科了?”
她回到影像科外的等候区,墙边、椅子下、排号屏幕旁,她挨个扫过去——没有。
旁边一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停下来问:“姑娘,找东西啊?”
海芋嗓子发紧:“我……落了一只折叠凳。”
阿姨想了想,指了指服务台方向:“刚才有人捡到一只小凳子,送去失物招领了。你去问问。”
海芋道了声谢,推着母亲往服务台走。服务台的人翻了翻登记本,从柜子里拿出那只折叠凳:“这个吗?”
海芋捏着凳子,指尖触到那金属微凉的质感,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推着轮椅转身进电梯,并没有看见,在相邻的另一部电梯里,初晓正神色匆匆地走出来。
他步子跨得很大,白大褂的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又随着他凌乱的呼吸落下。他径直走向服务台,目光扫过柜台内部。
“初医生。”工作人员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点交差的轻松,“刚才有个姑娘把小凳子领回去了。”
初晓的身形猛地僵住,手掌撑在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那个姑娘呢?往哪儿走了?”
“跟她妈妈刚进电梯了,下楼了。”
初晓几乎是瞬间转身,却只看到那一排电梯的指示灯在不断闪烁。他死死盯着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从“4”变成“3”,再变成“1”。
又一次,生生地错过。
他就那样在那儿站了很久,像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陆沉抱着一沓片子迎面过来,见他站着不动,挑了挑眉:“你这是发什么呆?院长找你半天了。”
初晓像没听见似的,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水面,有些失神地开口:“陆沉,她母亲……下次复诊是什么时候?”
“谁?谁的母亲?”
“明知故问。”初晓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压抑。
陆沉坏笑了一下,反而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陆沉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他盯着初晓,像盯着一个多年好友突然学会了撒谎的表情。他把片子往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语气却比刚才重了许多:
“初晓,你别装了。”
初晓的眉心拧成一个死结,整个人透出一股破碎的颓丧。
“你们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未婚妻?”他顿了顿,像怕自己说得还不够狠,“我们一起住了七年宿舍,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尹佩。”
“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沉逼近一步,“你别跟我说‘工作安排’。戒指你也看见了,人也来报到了。你别跟我说,戒指不是你给的?”
“是我给的。”
陆沉一拳打过去,“看不出来,你还是负心人呢。人家可是放弃国际巨星,选了你。你有未婚妻,还硬要扮演深情前任,连个凳子都要偷偷摸摸地修?”
“我欠尹佩的……不是一句话能还。”
“那你欠海芋的,怎么还?”陆沉的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初晓最深处的禁区。
“你,还要不要我?”海芋刚才那个破碎的眼神在初晓脑海里反复凌迟,他的胸口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手掌死死按住胸前,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怎么了?”陆沉看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哪儿不舒服?”
“没……没事。可能这几天太累了。”
初晓缓了很久,才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看着陆沉,语气里带着近乎祈求的卑微:“告诉我,她母亲复诊的时间。”
陆沉看着他这副自虐的模样,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下个月十二号,上午九点。门诊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