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家的旧宅位于枫桦市的一条老街里,灰白色的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海母正站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海芋的那一瞬,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芋……你的头发……”
海母颤抖着手摸上女儿鬓边那抹如霜的白,眼泪无声地滚落。海芋却只是平静地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温软:“妈,这是巴黎最流行的颜色,叫‘余烬银’。”
这一晚,海家的小桌上摆满了海芋爱吃的丸子汤和酱牛肉。海晨在一旁兴奋地规划着回飞行学院的行程,搬家的计划再次被提上了日程。
“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海晨一边往海芋碗里夹肉,一边兴奋地比划着,“飞行学院那边我都打听好了,C市的环境比这儿好得多。学校给安排了公寓,我想着下个月咱们就把家搬过去。妈的身体也需要静养,在那边一家人能天天见上面。”
海母停下手中的筷子,也期待地看向女儿。一年多以前,他们就有过这个搬家计划,可那时海母旧疾复发,紧接着海晨驾驶飞机坠海,计划便如断了线的风筝,硬生生停摆至今。
海芋垂下眼睫,轻声应着:“你们觉得好就行,我没意见。”
“那就好,那就好。”海母欣慰地笑了。
“姐,其实……”海晨放下了筷子,眼神里透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崇拜,“这次复飞评估,专家组都说是个奇迹。陆哥告诉我,这一年里,虽然初晓哥人不在,但那套‘极限动态复健方案’,其实是他在非洲根据我每一周的生理反馈,连夜修订出来的。陆哥说,为了测试我的平衡感,初晓哥甚至在非洲那边找了相似的重力环境做模拟。如果没有那套近乎残酷的方案,我的神经反射根本不可能恢复到飞行员的标准。”
海芋心头猛地一跳。她知道初晓在医学上近乎偏执的严谨,却没想到,他隔着半个地球,依然用手术刀般的精准操持着海晨的人生。
母亲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忧虑,“小芋啊,你今年二十七了。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小晨都一岁了。初晓那孩子纵然千好万好,可他……到底已经和尹家订了婚。你总要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海芋沉默地喝着汤,没接话。
“我看陆沉这孩子就挺不错。”海母继续念叨着,“这一年你不在,他隔三差五就来看我,嘘寒问暖的。他也是外科医生,工作稳当,人也踏实。说起来,我这双手能好,全亏了他。”
海母放下碗筷,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木质药箱。深褐色的沉香木,边缘包着黄铜扣。
“这一年,我这双手得了怪病,经常无缘无故地裂开,严重的时候钻心地疼,连筷子都拿不住。陆沉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来送药,说是医院新研发的特效药,涂上就不疼了。”
海芋接过药箱,打开扣锁,一股极其清苦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指尖轻轻抚过瓶身上贴着的窄胶布。上面的字迹清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生涩感,每个转折处都透着一种反复涂抹、极力克制下的颤抖。
那是初晓的笔迹。这一年多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海家的生活。
海芋眼眶瞬间酸涩。
“姐?你怎么哭了?”海晨吓了一跳。
“没事,汤太烫了。”海芋迅速抹了一把眼角,将药箱重重地合上。那声闷响,像是砸在她的心口上。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千绘打来的。
“海芋!你回国了居然不先给我打电话?要不是陆沉说漏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千绘那充满活力的嗓音瞬间填满了窄小的客厅,还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海芋眉眼间染上一丝极浅的笑意:“刚进家门,行李还没拆呢。正想着明天约你出来逛街,把这一年的空缺补上。”
“逛街的事儿先往后排排。”千绘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兴奋,“有个正经事,枫桦大学广播台十周年庆典,邀请函都寄到我这儿来了!林老师发了话,当年的老面孔一个都不能少。这可是咱们‘广播台三剑客’难得聚齐的机会,你来不来?”
海芋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儿孤独地摇曳着,像是一只在风中不断招手、却发不出声音的残破翅膀。
“到底来不来嘛?给我个痛快话。”千绘在那头急得直嚷嚷,“别磨磨唧唧的。”
海芋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温润的药箱边缘,声音有些发虚:“我……”
“我什么我呀!你可是当年的‘最美播音员’,校庆短片里还有你的特写呢。你要是不露面,那帮老同学还以为你成了著名设计师,就不理人了。”
海芋抿了抿唇,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重也最疼的名字:“初晓……去吗?”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他啊……听说人还在非洲呢。”千绘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林老师说这几天会再给他打个跨国电话。毕竟这种日子,没了他这个当年的台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管他去不去,你得来,听见没?”
海芋闭上眼,初晓那歪斜生涩的笔迹在脑后一闪而过。
“好。”她轻声应道,眼神在那抹如银的鬓发映射下,透出一种近乎宿命的肃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