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像是一场梦。
海芋走出法院大厅时,盛夏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空气里那股陈旧的、冷冰冰的法庭气息被瞬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激发的腥甜。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无罪裁定书”,像是在确认一场荒诞的梦境。
“无罪……撤诉。”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得如同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霍凌轩站在她身侧,深色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已披在她的肩头。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紧紧盯着前方那个正走向黑色轿车的背影,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与审视。
“海芋,你运气真好。”霍凌轩的首席律师说。
“什么?”海芋云里雾里。
“连原告的证人都向着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律师说。
海芋沉默。
“初医生这一手‘偷梁换柱’,玩得比职业律师还要狠绝,简直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自毁式营救。”
海芋僵硬地转过头,隔着细密的雨帘看向律师:“你说什么?”
“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律师冷笑一声,目光锐利,“他利用了‘潮汐之鳞’纳米材料的技术复杂性。他对外宣称那层生物硅胶膜是他在术后、在后来才发现的‘隐秘防护’,因为他是主刀医生,又是唯一的鉴定专家,在这场关于生死的裁决里,他拥有绝对的解释权。没人能证明那层膜是后来塞进去的,还是你原本就缝进去的。因为在那个混乱的着火现场,证据早已成了灰烬。”
律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莫名的寒意:“他在第一份报告里隐瞒,在法庭上才表现得‘由于良心折磨’而不得不揭露。这种在‘职业正义’与‘个人情感’之间反复撕裂的表演,最能打动法官和陪审团。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纯粹的圣徒,宁愿毁掉自己的名誉,也要说出真相。可实际上,他是在用他所有的职业筹码,为你换这张判决书。”
海芋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低头看着裁定书上关于“生物硅胶膜”的描述,那是实验室级别的精密防护,是她即便穷尽毕生学识也触碰不到的尖端领域。
她仿佛看见……
深夜的实验室里,初晓在一针一线地,在那件焦黑的残片里,为她缝制一件足以对抗法律制裁的“防弹衣”。
他亲手杀死了他视若生命的“职业洁癖”,只为了把她从断头台上换下来。
“初晓!”
海芋突然像疯了一样,挣脱了霍凌轩的保护,冲进了那场遮天蔽日的暴雨里。
她的蓝色衬衫瞬间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那一抹刺眼的白发在雨中湿漉漉地贴着鬓角。她在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发动前,死死地拦在了车头。
车窗缓缓降下。
初晓那张清俊、孤傲的脸出现在车窗后。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衬衫,领口的一丝不苟在此时显得尤为残忍。他没有下车,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雨中狼狈不堪的海芋。
“初晓,那是你放进去的,对不对?”海芋拍打着车窗,声音在雷声中支离破碎,“那一分钟的沉默,是因为你在骗所有人,对不对?”
初晓的眸子动了动,像是一口枯井里泛起的一丝涟漪,却又迅速沉寂下去。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亲昵地搂住了身旁尹佩的肩膀。尹佩依偎在他怀里,指尖甚至还带着初晓黑衬衫上的余温。
“海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初晓开口了,声音冷得像这场夏天的雨,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厌倦。
“证据已经给足了,你的罪名也洗清了。别再纠缠。我很累。”
他的眼神掠过海芋红肿的眼眶,没有一丝停留,仿佛她只是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
“开车。”他对Ryan说。
车窗升起的一瞬,将海芋最后的哭喊隔绝在了泥泞里。黑色轿车划破雨幕,无情地喷出一股冷烟,消失在街道尽头。
海芋瘫坐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泪痕。
霍凌轩走过来,撑起一把黑色的巨伞,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动作依旧霸道,眼神里却带了一丝复杂的叹息。
回到车上,霍凌轩点燃了一根烟,白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
“我还是低估了初晓。”他低声呢喃,语调里带着一种宿敌间的自嘲,“他是一个连手术刀放错一厘米都会自省半个月的人,一个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的疯子。为了你,他竟然敢去做伪证。”
他侧过头,看着海芋那抹鬓角的白发,心里泛起一阵没由来的暴躁。他赢了官司,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关于“爱”的博弈里,初晓用这种决绝的自残方式,在海芋心里刻下了一道他永远也无法抹平的伤痕。
而在那辆远去的黑色迈巴赫里,气氛冷到冰点。
初晓靠在椅背上,手早已从尹佩的肩膀放下,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海芋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缩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那种心碎的余震,让他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
“初院长,演得真好。”
身旁的尹佩突然冷笑一声,那种温柔贤淑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撕裂。她从名牌皮包里缓缓抽出一张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另外半片被剪剩下的生物硅胶膜。
“这是什么?”
“你在办公桌抽屉里,留下的‘破绽’。”尹佩的指尖隔着塑料袋,摩挲着那层透明的薄膜,声音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这种实验室级别的材料,全院只有你有权限调取。海芋那种连缝纫机都修不好的女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高端的东西?”
初晓猛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如刀:“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尹佩凑近他,那股浓烈的香水味让初晓感到一阵反胃,“初晓,我还有你深夜进出实验室的监控录像,这两份证据,我随时可以送去检察院。到时候,不仅海芋要因为共谋而二度入狱,你这个前途无量的医学之星,也会被钉在学术作假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伸出手,替初晓理了理那条黑色的领带,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你想要干什么?”
“我要你跟她彻底断绝联系,这辈子,哪怕死,也不要再见她一面。下周一,我要看到我们订婚的消息出现在所有报纸的头版。否则……”
她把那枚证物袋拍在初晓的心口,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呢喃:
“我就送你们这对亡命鸳鸯,去监狱里做最后一对爱人。”
初晓低头看着那半片残留的硅胶膜,嘴角抽动着,却说不出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没想到,自己当做战友的尹佩,竟然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那一刻,他在黑暗中想起海芋鬓角的那抹白。他想,没关系,只要她没有危险,他即便要在地狱里与蛇共枕,也不过是这场豪赌里,他应得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