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儿童医院的顶楼传来了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洛伦西亚家族的私人专机冒着晨雾降落。尹佩作为家族指定的联络人,亲自护送着那一小瓶珍贵的、泛着淡淡金光的“极光修护液”走入医院。
她没有换下那身干练的灰色西装,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神色冷峻而专业。在手术室外,她与初晓并肩而立,两人低声交谈着后续的神经修复方案。那种默契,像是一对合作多年的老战友。
“药到了,点点有救了。”尹佩轻声安慰,指尖在初晓紧绷的小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克制地收回。
手术很成功,但摧毁一个孩子只需要一秒钟的火光。
醒来后的点点,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原本天真烂漫,现在只要一看到红色的灯光或者是火苗,就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别过来!火!我怕!”
点点拒绝见任何人,病房里的窗帘不能拉开,屋子里必须保持漆黑,不能开灯,她要把自己放在彻底的黑暗里才觉得安全。
初晓无奈,只好找来尹佩商量,“或许可以试试艺术治疗。”
病房里,尹佩正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块柔和的色块布料。她并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轻柔嗓音引导着点点。
“点点看,这是大海的颜色,它是凉快的好不好?我们把这些坏颜色都拿走。”
尹佩采用的是最顶尖的艺术治疗法,她耐心地陪着点点在白纸上涂抹,一点点抚平那颗破碎的童心。看着点点逐渐安静下来,甚至愿意靠在尹佩怀里睡去,初晓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不得不承认,在现在的局面下,名门出身、精通心理干预的尹佩,确实成了儿童医院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咔哒。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海芋来到门口。她的右脚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走路一瘸一拐,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卑微的祈求。
“点点……”
海芋刚一开口,原本缩在尹佩怀里的点点像是触了电一般,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巫婆!你是巫婆!”点点惊恐地缩进墙角,指着海芋尖叫出声,泪水瞬间决堤,“是你给我的衣服有咒语!你烧了我!你走开!我不要看你!”
“点点,不是的,阿姨不是故意的……”海芋试图往前走一步解释。
“够了!”
一声暴喝在病房内炸响。
是初晓。
他不知何时来到门口,几步跨到海芋面前,像是一道冰冷的墙,死死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看到她已经崩溃了吗?”初晓的眼神里燃着愤怒,“海芋,你能不能成熟一点?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寻求心理安慰的地方。”
“初晓,我只是担心她……”海芋一时语塞,心里又气又急。
“你的担心只会让她更痛苦!”初晓的声音冷冰冰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因为你那一针的疏忽,她可能这辈子都怕光;因为你和霍凌轩的那个实验室,医院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你还嫌害我不够吗?”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在害你吗?”海芋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我漏掉那一针是因为谁?我今天急着要分红又是为了谁?初晓,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名利吗?”
“无论为了什么,结果就是——你伤害了一个信任你的孩子!”初晓指着门外,语气决绝,“趁媒体还没发现你,马上离开。这里,不需要你。”
海芋僵在原地,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那一晚的寻找、那份想帮他还债的急切——都在初晓冷漠的指责中化成了最苦的药,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好……我走。”
海芋转过身,忍痛拖着那只渗血的伤脚,扶着墙一点点往外走。
Ethan想去扶她,却被海芋推开了。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孤单、破碎,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撕裂的废纸。
初晓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手心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他内心很矛盾,想追上去抱住她,想听她的解释。但转过头,看到病床上还在抽泣的孩子,看到尹佩那双理智而平静的眼睛,他只能生生止住脚步。
……
窗外是翻涌的夜色。
海芋坐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在被全世界指责、被初晓呵斥之后,她唯一能敲开的门,只有Uncle Wind这个相识多年的网友。
海芋:
在吗?
隔了几分钟,对面跳出了回复。
Uncle Wind:
在。
你来找我,是不是今天过得很糟?
海芋:
是的。
我漏掉了一针,毁了一个孩子。
Uncle Wind:
漏掉了一针?
这不像你的性格,出什么事了?
海芋:
昨晚,我发现我最信任的那个人,正和别人在酒店开房。
我心碎得连针眼都看不清了。
屏幕另一端,黑暗的办公室里,男人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盯着“酒店开房”那几个字,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敲字。
Uncle Wind:
所以,这错其实不全在你。
要是那个人知道你为了他心碎成这样,他该有多混蛋。
海芋:
不,错的是我。
我不该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
我是罪人,对吗?
Uncle Wind:
别这么想。
其实……我最近也遇到一件特头疼的事,感觉快搞不定了。
海芋:
你从来不跟我抱怨。是不是……真的挺严重?
Uncle Wind:
挺烦的。
不是技术上的事,是有些人的态度。明明是为了帮人,结果现在全赖到我头上了。
海芋:
是因为……那些人不讲理吗?
Uncle Wind:
差不多。
现在外面闹得挺凶,说什么的都有。
我解释吧,人家说我在推卸责任;我要是不吭声,他们就觉得我是默认了。
海芋,要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海芋把手机握紧,像握住他隔空伸过来的那只手。尽管她自己正身处地狱,但听到这个像“导师”一样的网友受难,她本能地想替他理清思路。
海芋:
1)先别急着争对错。
先承认他们心里疼,接住对方的情绪,等人家火气降下来,才愿意听你说实话。
Uncle Wind:
然后呢?
海芋:
2)找个“外人”来说话。
找个公正、专业、大家都服气的第三方。现在你说话没人信,但大家会信中立的结论。
Uncle Wind:
那些人非要闹个输赢呢?
海芋:
3)私下跟他们谈以后的事。
别在大庭广众下吵,私下谈后续的支持和补偿。你表现得越真诚,他们就不会觉得你是冷血动物。
Uncle Wind:
还有吗?
海芋:
4)别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你自己整理一个清晰的时间线,把事实说明白。
发完最后一条,海芋指尖泛起一阵凉意。她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那是她漂浮在海上唯一的灯塔。
Uncle Wind:
谢谢你,海芋。这些话,比吃药管用多了。
海芋:
别放弃。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你是错的,只要有一个人懂你,就值得坚持下去。
屏幕那端安静了很久,直到一行字缓缓跳出:
Uncle Wind:
那个人,是你吗?
海芋盯着屏幕,鼻尖微微一酸。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指责她、连最亲近的人都推开她的夜晚,这种被需要的感触,竟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她的头像显示“正在输入”,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很轻的笑脸。
海芋:
??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两秒。然后,对话框上方跳出一行小字:“Uncle Wind 正在输入……”
海芋的指尖下意识停住,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盯着那几个字,像盯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她甚至把手机放下,又重新拿起,仍见那行字在跳动。
她心里忽然一紧。
隔着屏幕,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端的人正坐在一片极深、极冷的黑暗里,手指悬在键盘上,反复斟酌着每一寸呼吸。
下一秒,消息弹了出来。可不是她以为的沉重告白,也不是求救。
Uncle Wind:
早点睡。
只有这三个字,短到像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折叠起来,压进了最体面的关心。
海芋怔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克制的疼惜——明明想靠近,却只敢把手伸到最安全的距离。
她刚要回“你也是”,却发现那行“正在输入……”又亮了。
亮起、停住、又消失。
海芋盯着屏幕,呼吸微微一滞。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应该是一个儒雅、成熟,却在此时此刻疲惫到极点的男人。他或许正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说“我想见你”,或者“我好累”,但最终,他全部删掉了。
最后留下的,只有那句假装一切都还稳着的“早点睡”。
海芋咬了咬唇,慢慢打字。
海芋:
你也是。
明天会好一点的。
(如果不好……我也在。)
她盯着括号里的那句话看了两秒,还是发了出去。
发送成功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她仍旧看着对话框,期待着最后的回音。
可屏幕那端彻底沉寂了下去。唯独那三个字,隔一会儿闪一下,又熄灭——
“正在输入……”
海芋的心跳也跟着闪一下。她明明不知道他是谁,却觉得这阵风,真的吹进了她支离破碎的心里。
那一晚,海芋是握着手机睡着的。她不知道的是,在离她几公里外的某处,也有一个人彻夜未眠,对着那句“我也在”,看了整整一个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