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等了一夜,初晓没有来,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是那个被抢救的孩子,出了意外?
他是不是彻夜没下手术台?海芋从冰箱里拿出速冻小笼包,放进蒸箱里加热,又翻出紫菜和鸡蛋,打算做一碗蛋花汤。
“叮咚!”
难道是初晓?
海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千绘和宋梨。
“海芋!你疯了吗?”千绘推门而入,“息影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歹还是你的经纪人。我昨晚一夜没睡,手机都被打爆了,经纪公司,粉丝会,电影公司,轮番炮轰,我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好好,你先进来,坐下来。”海芋把她俩拉到沙发坐下,倒了两杯水。
“对不起,我的大经纪人,我没有马上告诉你,让你困扰了。”
“海芋,你快说啊,究竟怎么回事?”宋梨也很好奇,以海芋冷静的个性,她不会做出冲动的事情。
“我只是,厌倦了娱乐圈,想安安静静地做设计。”
宋梨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海芋,你现在的成就,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即便你想做设计,一边拍片一边设计,也并不冲突呀,你可以减少工作量。”
海芋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凉润的海风吹进来。她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哑:“我想给自己留一点纯粹的时间。”
千绘突然灵光一现,狡黠地凑上来,目光在海芋清瘦的脸上扫了一圈:“等等……该不会是初医生跟你求婚了吧?你要嫁入豪门当阔太太,开启‘造人计划’,所以才决定退圈的?”
提到“求婚”,海芋的心脏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昨天下午,明明只差那么一点点,人生就要开启新篇章。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别胡说,没有的事。”海芋避开千绘的视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幽怨,“最近工作室接了那么多单子,我哪有时间拍片?我想把心思都花在布料和针线上。”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快递!海小姐,您的货到了!”
几个巨大的纸箱被搬进了客厅,里面装满了海芋之前订购的高级重磅真丝和一些复合面料。
“看,这就是我的‘工作’。”海芋顺势岔开了话题,弯下腰去拆箱,用忙碌来掩盖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
宋梨看了一眼表,语气匆忙:“既然你没事,我要走了,下午有个广告要拍。海芋,你再好好想想,要是后悔了,千绘还能想办法转圜。”
两人离开后,工作室重新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海芋蹲在布料堆里,手心里抓着一块微凉的丝绸。她想起初晓那张永远清冷如玉的脸,想起他手术时专注到近乎孤独的神情。
“他肯定一夜没睡。”她喃喃自语。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把小笼包和蛋花汤打包好,装进饭盒里。
——
初晓刚换下手术衣,他已经在医院守了二十多个小时,正准备拿车钥匙下班,值班医生却神色匆匆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初医生,那个刚从重症转入普通病房的小患者,有点奇怪。”值班医生递上一份病例,“橙橙,五岁,之前那场夜雨车祸送进来的,他父亲当场去世了。”
初晓停住脚步,接过病例,眉头微蹙:“我记得橙橙,术后影像我查过,恢复得很好。”
“身体指标是很好,但情况非常棘手。”医生压低了声音,“他清醒后拒绝交流,拒绝对视,甚至拒绝任何形式的复健。我们试了所有的常规手段,语言诱导、游戏介入……全都失败了。他现在就像把自己反锁进了一个外人进不去的盒子里。”
这时,旁边的护士递过来几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被小心抹平的画纸。
“初医生,这是早上整理床头柜时发现的。”
初晓接过纸。那是几张只有黑色的画。黑色的蜡笔被极其用力地按在纸张的同一个角落,一层一层反复堆叠,力道重得几乎要将纸背划破。
在画的边缘,是一些歪歪扭扭、支离破碎的线条,房子,没有门,只有裂开的墙。一个小人,腿被粗重的线条缠住,怎么画都走不出去。
初晓把那几张画摊在桌上,看了很久。他可以判断脑部影像,可以预判神经损伤后的预后,却不知道该如何解读这些线条。
“我去看看。”他收起车钥匙,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叫上林知夏医生,她是儿童康复和心理方面的专家。”
……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五岁的橙橙坐在地垫上,背对着门口。他小小的脊背紧紧缩成一团,像是一块在海边被遗忘太久的顽石。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照不进他那个世界。
林知夏站在初晓身边,隔着门上的玻璃观察了许久。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医者少见的悲悯,那是看透了□□痛苦之后,对灵魂伤痕的洞察。
“他不住在身体里了。”林知夏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惊心。
初晓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你把他的肉身从死神手里救回来了。”林知夏叹了口气,“但他的灵魂被留在了那个撞击发生的黑夜,还没回来。”
初晓看着地垫上那个孤寂的小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知夏,你有什么办法?”
林知夏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几张黑色的画纸上。
“心理谈话对这么小的孩子,作用不大。他们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那种毁灭性的恐惧,但他们可以用颜色和线条。”林知夏转过身,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可以试试艺术疗法。我给你介绍一个这方面的专家,刚从国外深造回来,就在我办公室。”
她停了一下,目光深远地看着初晓,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
“这个人……你也认识。”
林知夏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那个人推门进来。
尹佩。
她穿得很简单。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手里只有一个旧帆布袋。她没有看初晓,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橙橙。
橙橙坐在地上,背对着门,小小的肩膀缩着,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石头。画纸铺在地板上,手里握着黑色蜡笔。
尹佩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走到房间另一侧,坐下,和他隔着——刚好不会构成威胁的距离。她从袋子里拿出画纸,铺在自己面前,动作很慢。然后,她拿起一支灰色蜡笔开始画。
橙橙的手,停了一瞬。
尹佩没有抬头,她只是把那支灰色蜡笔,轻轻放在画纸边缘,没有推过去,只是放着。
时间过去了两分钟。
房间里只有蜡笔摩擦纸面的声音。
橙橙慢慢地,把黑色蜡笔,换到了左手,右手伸向那支灰色蜡笔。尹佩仍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自己的纸上,画那条断断续续的线。
橙橙用灰色蜡笔画了一条很浅的线。尹佩把自己的画纸,轻轻推过来一点,让橙橙能看到。他换了一支白色蜡笔,在尹佩的画纸上画起来,然后又把画纸推给尹佩。
那一瞬间,初晓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因为橙橙第一次与其他人有了互动。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治疗,都由他完成。不是所有的裂缝,都该用手术去缝合。
……
海芋拎着淡蓝色的保温盒,步履极轻地走在通往神外的长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泄出一道窄窄的微光。
她推门进去,屋内空无一人。初晓那件米色的外套随性地搭在椅背上,车钥匙也在桌子上。
他还没有走,去哪儿了呢。
海芋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小时。
光线从她的脚踝一点点攀爬到指尖,原本滚烫的保温盒,在时间的侵蚀下,正一寸寸地变得冰凉。那种温度的流逝,让海芋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起身走向护士站。
“你好,请问初医生是在做手术吗?”
护士正低头整理病历,闻声抬头,在看清海芋的脸时,手上的动作突兀地停了。她的眼神里飞速掠过一丝尴尬,随后便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躲闪:
“初医生……他在六号病房。正在和专家一起,给那个车祸的孩子做康复介入。”
“专家?”海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里某种不安的信号。
【六号病房门口】
玻璃窗横亘在病房门上,洁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像是一双冷漠而审视的眼,将门内门外裁切成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海芋停在门外,原本要敲门的手,在看到专家的那一瞬彻底失去了力气,颓然地垂落在冰凉的空气里。
病房里,初晓与尹佩并肩坐着。
为了观察橙橙在地毯上画下的线条,初晓微微侧着身。他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在此时化作了一种专注的柔和。而在他身边的尹佩,正低声说着什么,指尖在画纸上轻轻点拨。
从海芋的角度望去,两人的剪影在阳光中近乎重叠。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初晓。
他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为她揉眼睛、笨拙地安慰她的男人,而是属于洛伦西亚的,一个在医学领域找到了灵魂共鸣者的神外专家。
尹佩侧过脸,正对着初晓说了一句什么。海芋看见初晓的唇角极轻地动了动,那是他只有在极度放松且认同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那种默契,是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对视的。
海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多年前,尹佩与初晓并肩走在圣心医院长廊上的画面。他们穿着同色的白大褂,步伐一致,呼吸同频,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般配。他们拥有共同的信仰,经历过同样的生死,更拥有那份足以对抗岁月的、共同热爱的事业。
也许,这就是初晓失约的原因。在那种神圣的事业面前,那句苍白的“下午见”,或许早就被他遗忘在手术室冰冷的灯光下了。而尹佩带回来的医疗方案,才是他此时最需要的、能为他的事业加冕的王冠。
海芋没有推门。
在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打扰”,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羞辱。
在那两个探讨□□的医者面前,她手里拎着的、那些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卑微得如同尘埃,苍白而又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