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仰起脸,甚至还带着一抹凄清的笑。她突然抬起受伤的右脚,当着他的面,狠狠撞向了大理石扶手的锐角。
“嘶——”
白色的纱布瞬间洇出刺眼的红,那是伤口裂开的声音。
霍凌轩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剧烈颤抖:“你疯了!”
“霍凌轩,你可以打断我的腿养我一辈子,但你得不到一个活着的、会笑的海芋。”她疼得脸色惨白,却一字一顿地盯着他,“放我走,或者看着我死在这儿。”
那是霍凌轩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挫败。他可以掠夺她的身体,可以掐断她的前程,却唯独受不了她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来厌恶他。
良久,他松开了手,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变得阴冷且颓然。
“滚。”
他转过身,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寂寥又疯狂,“海芋,你会回来求我的。除了我,没人能救你那烂透了的生活。”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楼下的 Ethan 冷声吩咐:
“开车,送她去海星岛。”
七年后再来海星岛,风光依旧,没有初晓,没有老师和同学。岛上的热闹都跟她无关,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海星岛的路上——
美术系的学生们坐着大巴车去写生。车窗外的海一层层退后,初晓坐在她旁边,戴上耳机,闭上眼,像在装睡。那其实是一种很有分寸的拒绝:不想继续聊天,却又不至于让你难堪。
可那天偏偏碰上海芋这种厚脸皮。“什么好听的歌?一起听呗。”初晓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没听见。海芋从他左耳摘下一个耳机,顺手挂到自己的右耳朵上。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有这个权利。
“你怎么听这么老的曲子?”她问完才听清旋律,愣了下,“……《天鹅湖》?”双簧管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干净、舒缓,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贵——像冰面上缓慢划开的光。海芋第一次发现,古典音乐不是“老古董”,它只是把情绪藏得很深。听了一会儿,她睡着了,头一点点歪过去,靠在他肩上。
忽然一个急刹——前方一个老太太闯红灯,司机猛踩刹车,海芋的额头“咚”地撞到前座椅背。
“怎么走路的,都不看车!”司机嘟囔了一句。
初晓摸摸她的额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几乎来不及藏的焦虑。“把头碰了?疼么?”
海芋盯着他,忽然耍起无赖——“能不能……当永远的妹妹啊?”她眨眼,“不要只是这一次。”
“不行。”
“那怎么才行?”
初晓把目光移回窗外:“怎么都不行。”
七年后,岛还是这座岛。
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厚脸皮地从他耳朵上摘下一只耳机了。
回忆收回来的那一刻,棚里的灯光正好落下。
服装师把第一套衣服递到她臂弯里:“先试这一套。”
雾粉色。
它淡得近乎没有情绪,却在布料轻轻一动时,像被风捻开一层薄薄的光。
“海芋?”Jessi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压低声音,“别紧张,这只是试装。”
海芋回神,轻轻点头:“嗯。”
海芋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当雾粉色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瞬错觉:好像那年海星岛的夕阳还在,初晓握着她的手腕,调色刀把一点白,一点赭石揉进粉色里。
她推门走出去。
白背景前,摄影师举起相机,语气干脆:“别摆姿势,自然站着就行。”
快门声落下。
Delon站在监视器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抬手:“肩线,松一点,迎着光。”
海芋下意识想挺直。
“别撑。”他声音平平,却像把她的力气直接抽走,“雾粉不是少女。是夕阳快走的时候,留下来的那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她忽然懂了初晓当年为什么说“夕阳不是橘色”。
Jessi在旁边小声提醒:“他这算夸你了,真的。”
海芋没来得及笑,棚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琴键落下去的声音。
海芋抬眼。
棚里正好在调灯。灯光师抬手喊了一句:“侧光再抬一点——对,就那个角度。”
下一秒,一束冷光从高处斜斜落下,像有人不小心把月色倒进了摄影棚。白背景被洗得更干净,空气里的尘粒在光里浮起细小的亮点,像无声的雪。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他一出现,全场的重心就自动往他身上转。周围有人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噢,他就是许怡然?”
“……不愧是钢琴王子,气质也太——”
许怡然却像没听见。
许怡然穿着清爽的白衬衫,墨绿色长裤把腿型衬得修长干净。他走进光里,眼底有一层潮湿的雾,让他看起来很安静。
海芋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
她见过许怡然在舞台上弹琴——灯光、掌声、尖叫,像海浪一样扑向他。可此刻近距离地看着他,没任何特效加持,却比镜头里更像“王子”。
他先对 Delon 微微颔首:“导演。”
随后转向海芋,停在两步之外:“海小姐,辛苦。”
海芋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竟有点忘词,“许老师。”
“别这么叫。我今天也是来‘挨骂’的。”他轻笑,眼底雾气浮动,“雾粉色……很适合你。它像弱音踏板。你不按它,音就太直;你按下去,情绪就会慢慢浮起来。”
海芋愣住:“你也懂颜色?”
“不懂。但我懂‘音色’。”许怡然看向她指尖微薄的茧,“你会画画?难怪 Delon 会选你。会画画的人,知道哪一寸是留白。”
Delon 淡淡开口:“别聊天。”
许怡然立刻抬手示意“遵命”,回到自己的位置。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海芋一眼,眼神干净,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别怕。
服装师喊:“下一套!”
海芋收回目光,转身进试衣间。试了几十套衣服,人也快累散架了,终于定下来六套服装。试装结束时,Jessi把流程单递给她:“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正式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