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医院,心脏科特护病房。
这三天里,初晓成了圣心医院最让医生头疼的病人。
艾芙送来的顶级燕窝、尹佩亲手熬制的清粥,初晓只要喝下一口,胃部便会产生剧烈的排斥,随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呕吐。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在短短三天内迅速消瘦下去,只能靠挂在支架上那组淡黄色的全静脉营养液维持着生命体征。
“再这样下去,他还没死于心脏骤停,就要先死于代谢衰竭了。你再这么抗拒进食,我都得考虑给你插鼻饲管了。”
邵远转头看向一旁查房的陆沉,“陆医生,他是神经外科的专家,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让身体恢复,但他现在是在自杀。”
陆沉单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病床上那个双目紧闭、满脸写着拒绝的哥们儿。他太了解初晓了,这人骨子里硬得像块冰,只要他不想活,谁也劝不动。
陆沉走到床边,屈起手指敲了敲床头的铁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破了沉默:
“行了初晓,别在这儿跟营养液死磕了。说吧,到底想作甚?你要真想死,我也省得天天跑这儿来闻消毒水味。”
初晓缓缓睁开眼,那双一向冷静的眼底此刻布满了血丝。他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要见海芋。我想跟她一起……去楼下那家包子铺吃早餐。”
邵远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你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还要下楼?那路边摊的卫生情况万一……”
“让她带上来行不行?”陆沉试探着问。
初晓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不行。”
在陆沉的“私自放行”下,初晓换下了病号服,披着一件挡风的灰色风衣,身体的重心几乎全部压在海芋的肩头,两人步履缓慢地走向那家已经冒起白烟的小摊。
那是圣心医院很多医生都会光顾的包子铺。廉价的塑料凳,沾着油渍的木桌,还有蒸笼掀开时那阵足以模糊视线的热气。
晨曦穿透巷口的薄雾,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碎的绒金。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翻滚的热浪,眼神里透出一种久违的、回归尘世的宁静。
“这里的东西,干净,实诚。”他转头看向海芋,声音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温润,带着几分像在分享秘密的亲昵,“以前在圣心轮值夜班,熬到天快亮的时候,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一口。”
包子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系着略显斑驳的围裙,此时正乐呵呵地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哟,初医生,今天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平时看你都是一个人来,这还是头一回带姑娘啊。”
初晓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清浅地勾起嘴角,语气竟带了点学生时代的赧然:“老板,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行行行,不说不说,这就给你们上齐。”老板爽朗地应了一声,“还是一笼包子,一碗蛋花汤?”
“要两笼包子,”初晓自然而然地接过话,目光温和地落在海芋身上,又补了一句,“再加一碗甜豆浆。”
老板动作熟练地揭开盖,随口问道:“你不是打小就豆类过敏吗?怎么,今天要挑战一下?”
初晓的耳根处悄然染上了一抹浅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避开老板调侃的目光,低声说:“不是给我点的,是给她点的。”
海芋的心尖像是被那碗还没端上桌的甜豆浆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带着甜味的涟漪。她看见初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的边缘,那是他在面对真正亲近的人时,才会露出的、孩子气的羞涩。
老板手脚利落地端来两笼小笼包,薄如蝉翼的皮包裹着饱满的汤汁,随着热气微微颤动。紧接着是一碗热豆浆,一碗紫菜蛋花汤,在这简陋的桌面上划出了最平凡的界限。
海芋低头抿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不是灼人的烫,而是那种能顺着食道慢慢暖进胃里的温热。她试探着咬了一口小笼包,滚烫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烫得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初晓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张柔软的纸巾,精准地递到她唇边。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在这空白的七年里,他曾在脑海中排演过千百次。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空气在细小的尴尬中生出一丝暧昧的酸楚。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生活化的样子。不再是广播台里的初台长,也不再是手术台上杀伐果断的初医生,只是一个记得哪家豆浆不腥、哪家包子皮薄的普通男人。
“你以前也常来?”她隔着热气问他。
“嗯。”初晓利落地封好豆浆盒,“手术忙起来没时间回家,就在这儿凑合。”
海芋低声笑了一下:“那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吃早饭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初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想了想道:“想今天能不能顺利。”
“手术顺利?”
“不。”初晓摇头,转过身看她,眼神深邃如海,“是人。”
“人?”
“能不能救到,能不能……不再失去。”他说得很轻,尾音消失在嘈杂的街头噪音里。
初晓又多要了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这个你不能吃。”海芋下意识开口。
初晓看了她一眼,将油条递到她手里,“给你买的。你以前说过,豆浆配油条才是绝配。”
“你以前不是最反对吃油炸食品吗?”
“今天可以破例。”初晓看着她,眼底尽是纵容。
海芋咬了一小口,外酥里软,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初晓。”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时间能慢一点就好了。”
不是请求,也不是告白,只是一个在绝境边缘挣扎过的人,对这片刻温存最卑微的陈述。
初晓的胃口很好,吃了一笼包子,一碗蛋花汤。
他们并肩走出早餐铺。此时,街道开始彻底苏醒,人群、车辆、城市的喧嚣潮水般涌回。他们走向圣心医院那座冷白色的大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只要走得够久,那个很小、很真实的希望,就永远不会破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