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1号的清晨,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撒在休息室的地板上,却带不走室内的冷肃。
“初晓,醒醒。”
海芋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忍。她站在沙发旁,看着初晓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他太累了,即便在睡梦中,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依然下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在止血,还在救人。
“九点的仪式。”海芋焦急地催促,“快起来,洗把脸,Ryan已经带着礼服在楼下等你了。”
初晓揉揉眼睛,看了一眼落地钟,已经八点一刻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被晨光勾勒出一层虚幻轮廓的海芋。他没有立刻起身,深邃的目光像一潭被揉碎了月光的湖水,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求与挣扎。
“你……就那么想我走吗?”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让人心颤。
“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海芋别过脸,强忍住眼眶里的酸涩,声音小的可怜,“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
“可新娘不是你。”初晓的声音带着哀婉和哀伤,“海芋……不要离开我,好么?”他伸出手,把她拉入怀中,在她颈窝处剧烈地喘息,清冷的药草味染上了血腥气,“这个婚礼……只是一个仪式,是还债,是枷锁,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就像我这颗心……”
他颤抖着抓起海芋冰凉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左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海芋感受到了那颗心脏正在进行着病态的跳动——紊乱、狂暴、仿佛随时会在这具躯壳里炸裂。
“你感受到了吗?”初晓眼眶通红,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他的神情里透出一种海芋从未见过的脆弱,不再是那个冷静、克制、游刃有余的神外专家,而是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被迫要去面对荒芜世界的孩子。他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海芋,目光细致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这最后的剪影生生烙印在视网膜上。
海芋垂着头,不敢对视他那种近乎自毁的深情。她怕多看一眼,自己筑起的那道名为“理智”的围墙就会彻底崩塌。她猛地挣脱开,回过身,眼神里满是绝望的破碎。
“初晓,你清醒一点!”海芋哽咽着喊道,“它是病!是你的创伤性心脏病!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我,我的存在就是在杀你!你要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初晓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抹凄然的苦笑,“能死在你面前,也是不错的选择。”
就在这时,海芋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两人同时如坠冰窟的名字:艾芙。
海芋颤抖着按下接听键,艾芙的声音冷冽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海芋,初晓现在正跟你在一起,对吗?”
海芋呼吸一滞:“阿姨……”
“不用否认。监控台就在我面前,初晓胸口贴着的生物传感器,现在传回来的心电曲线已经乱成了一团烂泥。”艾芙的声音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洛伦西亚和尹家的联姻关系到集团半个世纪的命脉,如果你不想让他因为心力衰竭死在婚礼前夕,现在,立刻,让他滚出来。”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死寂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
初晓自嘲地笑了一声,看着胸口隐约透出的传感器轮廓。那是他母亲亲手给他戴上的“项圈”,监控着他的每一次心跳,也监控着他卑微的爱情。
“走吧。”海芋亲手为他披上外套,指尖划过他胸口的传感器,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诀别,“离开这里,我们互不相欠。”
海芋把初晓推出门。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锁住,海芋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圣玛利亚大教堂,圣洁的钟声已经敲响。
初晓踏入休息室时,尹佩正提着婚纱焦急地等待。当她看清初晓换衣服时,外套下面那截发黑的血袖时,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这是手术台上的血。”初晓的一句话,堵住了尹佩所有的质问。
“你昨晚跟她在一起,是不是?”尹佩神经质地问。
初晓换衣服的动作迟缓而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极其仔细地系好西装正面的最后一颗扣子,掩盖住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昨晚在救人。”初晓终于抬起头,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潭照不进阳光的深水,“在医生眼里,昨晚圣心1号里躺着的只有伤患,没有其他身份。如果你要的是一个只守在你身边的男人,那从一开始,你就不该选一个医生。”
这话明明是在解释,却透着一种让人通体生寒的疏离。尹佩看着他那张苍白、却英俊得近乎残忍的脸,满腔的嫉妒竟然被这种理智的冷漠生生冻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两人陷入僵死般的对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boss,尹小姐,时间到了。”
推门进来的是初晓的助理Ryan,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神色肃穆,“夫人已经在前厅主位坐下了。尹先生和全城的媒体都在等。boss,请务必保持洛伦西亚家继承人该有的仪态,不要让家族蒙羞。”
他特别在“仪态”二字上加了重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初晓略显僵硬的左臂。
初晓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药草与血腥的味道在胸腔里翻涌,震得心脏处的传感器隐隐发烫。他没有看尹佩,只是机械地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臂,平稳地悬在半空。
“走吧。”他说。
尹佩惨然一笑,最终还是颤抖着将手搭在了他的臂弯里。这一刻,他们不像是一对即将步入婚姻的新人,倒更像是在通往刑场路上的囚徒。
圣玛利亚大教堂的钟声在这一刻轰然鸣响。
仪式开始,风琴声如潮水般涌来。初晓站在圣坛前,左臂的伤口阵阵剧痛,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踏上红毯的那一秒,心电图上那微小的电信号已经开始出现病态的宽大畸形。礼堂里洁白的百合花在他眼中渐渐重叠、扭曲,幻化成了七年前那个血色的午后。
神父那庄严的词句在他耳边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胸口传感器传来的、只有他能听到的急促警报声。
“我愿意。” 尹佩含泪带笑地宣誓。
神父转头看向初晓:“初晓先生,你是否愿意……”
初晓张了张嘴,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剧烈摇晃。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校园的树下,海芋笑着向他跑来。可下一秒,那张脸就变成了海芋在圣心1号离别时的绝望。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生理性的抗拒,是这颗心脏对这场违心盟约最后的抗议。
“我……”
一个字尚未出口,那种如同利刃刺穿心脏的剧痛瞬间爆发。初晓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他那颗被责任与愧疚折磨了七年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罢工”。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洛伦西亚家的独子、神坛上的天才医生,就这样在誓言的最后一秒,颓然倒在了那一地的红毯上。
尹佩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全城媒体的镜头疯狂闪烁,记录下了这荒诞的一幕:新郎在誓言前夕,心跳骤停。
鲜血从他再次崩裂的伤口渗出,白色西装上绽放出朵朵红梅,染红了那条通往“幸福”的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