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小姐,在吗?”
门被推开时,Jessi正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米色风衣衬得她利落得近乎冷硬,金色的耳饰在昏暗中折射出昂贵的光泽。
海芋刚给母亲擦完手,嗓音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你是……”
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女人,这种由资本和审美堆砌出来的矜贵,与这座满是病痛的建筑格格不入。
“我叫Jessi,导演Delon的执行助理。”
Delon。这个名字在海芋脑中一闪而过,那是影坛公认的“画面暴君”,是拿遍了国际金奖、性格却比冰山还硬的天才。海芋有些恍惚,她已经亲手撕碎了退赛协议,现在的她,只是个为医药费发愁的普通病人家属。
“我们要拍一支广告,导演看到了你的一段海选视频,觉得你很合适演女主角??lise(埃莉丝),我从《璀璨之星》的林峻导演那里拿到你的联系方式。昨晚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接,我就找来医院了。”
“我们要拍一支周年纪念短片,导演无意间看到了你的一段海选视频。他说,??lise(埃莉丝)这个角色,非你不可。”
Jessi打开平板,指尖轻点。
屏幕里,灯光如碎雪般洒下。那是海芋在海选后台最放松的一刻——她守着画架,没有卖弄技巧,只是安静地补全那一簇白色的海芋花。
她低吟浅唱,声音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风,睫毛微颤,眼底藏着一抹求而不得的碎光。
弹幕几乎淹没了画面:
——“这是什么神仙艺术生?那种破碎感绝了!”
——“求求了,镜头爱死她这种清冷感了。”
——“为什么这种人会被雪藏?”
如果不是今天Jessi过来找她,海芋几乎要忘了一个月前拍的这段视频,没想到自己曾经被人这样认真地看见过。
Jessi把平板收回来,语气轻快,“导演看到这里的时候,说了一句——‘她不用演,镜头会爱她。’”
海芋一怔:“他……真这么说?”
“他不夸人。”Jessi耸耸肩,又笑,“所以我才说,听到这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发烧了。”
合同“啪”地一声在桌面摊开,纸张边缘齐齐整整,像她整个人一样利落。
“我们要拍的是法国顶级奢侈品牌——‘??TOILE MARINE(星辰海洋)’的百年纪念片。你知道这个品牌吗?”
海芋摇了摇头,光是听这个名字,她就知道价格不会属于自己的世界。
“在其他国家,知道它的人不多。”Jessi 合上平板电脑。“它从不需要讨好大众。”
“但在法国的上流社会,??TOILE MARINE 是独一无二的。”
Jessi的语气仍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向往的神秘感:“他们的可可豆,只长在海风直吹的火山灰上,年产仅百斤。它是法国上流社会的私藏,每一块都拥有独立编号。你可以在上面刻下唯一的爱人,或者,一个死生不复见的日期。”
海芋的睫毛轻颤。她懂这种“稀缺”,也懂这种刻骨铭心的仪式感。
“这个品牌从来不做广告,也不担心卖不出去。想买的客户,至少要提前一年预定。”
她顿了顿,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
“今年,是??TOILE MARINE 诞生一百周年。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邀请导演拍摄纪念广告。”
“为什么选Delon?”
Jessi顿了顿,露出一丝调皮又诚实的笑,“你应该听说过。他是业内出了名的铁手,对画面近乎偏执。光线、角度、节奏,每一帧都不允许浪费。说实话,能找到合适的演员,比拍这支广告本身还难。”
她翻到演员页,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终于说到“重点八卦”:
“男主角早就定下来了,是许怡然。但女主角——我们找了整整三个月,从国内到国外,试镜上千人,Delon 都不满意。”
她把目光落在海芋脸上,像把答案摁在她眼前:“他看中你,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海芋被她这句话逗得一怔:“啊——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Jessi笑得很无辜,却很诚实,“你会被折磨得很惨。他苛刻到——你的呼吸节奏,他都能给你挑错。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她忽然又软下来一点,像把坏消息讲完之后及时递一颗糖,“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My God,终于可以开机了。”
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给了海芋一个短暂又热情的拥抱。拥抱很轻,不越界,像一个友善的祝贺。
海芋被她抱得有点懵,回过神来,还是把最现实的问题问出口——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直白,可她不想绕弯:“可以问一下……拍摄费给多少钱吗?”
Jessi没有露出一点尴尬,干脆利落:“二十万,拍摄时间是一周,拍完一次性结清。”
海芋几乎不敢相信:“真的?”
“当然。”Jessi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
二十万。困扰多日的难题,就这样被人用一句话轻轻放到桌面上。海芋的手指微微发凉,像在梦里。
“合同在这里,你可以先看看。”Jessi将一份厚重的纸质合同推过来。
海芋翻开那叠雪白的纸张,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与中文对照。在翻到第八页的补充条款时,她的目光突然凝住了。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混在冗长的保险说明里:
【注:拍摄期间,演员需无条件配合导演对“真实感”的需求。若因演员个人生理或心理抗拒导致画面受损,需承担三倍违约赔偿。拍摄结束后的一年内,如果导演对镜头不满意,演员需无条件配合重拍。】
“无条件配合‘真实感’?”海芋低声念了出来,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不安,“这是什么意思?”
Jessi笑了笑,笑容得体得像是一层焊死在脸上的面具:“Delon是个疯子,他追求极致的艺术。比如,他可能为了拍出你最真实的疲惫,让你在雨里站一夜;或者为了拍出你的绝望,让你真的去体验某些极端情绪。海小姐,这二十万……不只是买你的脸,更是买你的‘配合度’。”
海芋握笔的手颤了一下。“真实感”,这是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词。它像是一个陷阱,只要导演愿意,他可以把你剥碎了丢进镜头里。
“如果不签,我就得回海星岛去求苏晴。”海芋看着病床上母亲枯槁的手,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熄灭了。
她签下了名字。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签下的是救命稻草,还是另一份灵魂的赎买契。
Jessi临走前提醒她,“你必须明天早上报道。时间很紧,导演一旦开机,任何一个人掉链子,整个团队都得陪着重来。”
她把一叠资料推过来:“这里是品牌背景、分镜、明天的拍摄流程。你今晚哪怕只看一半,也好过明天被他当场‘教育’。”
……
千绘推门进来时,视线落到合同和那位精致的小姐姐身上,愣了愣,压低声音:“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海芋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心里那团乱慢慢捋顺,终于开口,“千绘,我……我明天得出去一趟。”
千绘立刻警觉:“做什么?”
“刚接了一个广告。”
千绘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起来:“你妈这边——”
海芋喉咙紧了紧,声音放得很软,却认真得像在托孤:“我把她托付给你,好吗?一周后,我就回来了。”
千绘盯着她两秒,没立刻点头,反而直接问到最现实的那句:“给多少钱?”
“二十万。”
“多少?”千绘像没听清。
海芋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二十万。”
千绘的表情在一秒钟里完成了从皱眉到震惊、再到兴奋的全部变化。她几乎是立刻拍板:“你去。”
她把海芋往外推了一点,像怕她临时反悔,“这里交给我。”
说完她转头看向 Jessi,“你们还缺不缺演员?我要求不高的,给我十万就行。”
Jessi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很干脆:“你这么可爱,我回去跟导演申请一下——不过他可能会先问你会不会熬夜。”
千绘立刻举手:“会!我最会值夜班了!”
海芋被她逗得眼眶一热,终于也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像把一整夜的压抑撬开一道缝。海芋看着千绘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为了她而兴奋的脸,眼眶酸涩,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低头,看着资料上印着的拍摄地——海星岛。
那是她狼狈退出的地方,命运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再次把她推向那个孤岛。
她擦了擦眼角,转回正事:“明天几点?”
“八点。明天见,海小姐。希望你已经做好了被导演‘教育’的准备。”Jessi合上文件夹,优雅离去。
海芋握紧了那份厚厚的分镜资料,像握住一条能把她从深渊拉上来的绳索。窗外的阳光惨烈地照进来,照着合同上那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