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寒
腊月逢九,王修远期待很久的消寒会终于到了。
消寒会,是文人学子中流传颇广的雅集社会,常在冬季逢九日举行。
文人借此消磨漫长冬日,不断发展下,也成了北川不少春闱学子向上结交的途径。
这次消寒会是由京城有名的续时书院牵头举行的,在京郊一处世家的别庄里,别庄有温泉两三处,亭阁流觞。
流动的温泉水作为饮酒赋诗最好的去处。
沈知行一介小地方考上来的学子,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京城盛会,奈何他的结识好友王修远身世不凡。
王修远带个交好的友人赴宴,没人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沈兄,这是姚磬。”
王修远领着沈知行认识他的一群好友。
姚磬和王修远自小是邻居,后来双方父亲都外放为官。两人分隔两地,但时常书信往来。
姚磬上届就参加会试入朝为官了,目前在翰林院熬资历。
姚磬:“沈兄便是修远信中说的友人了吧,果真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
姚磬打过招呼后就将手搭到沈知行的肩上。
果然是王修远的好友,和他一样,自来熟的很。
沈知行朝姚磬作揖,“姚大人过誉了。”
“哎,既然你是修远的好友,那也是我们的好友。今日消寒会,没有官员之分,只有诗词雅赋高下之见。”
“对啊对啊,姚磬说的对,沈兄和我们见什么外。”另外几人也出声支持姚磬。
几人结伴往庄子里走去。
沈知行落后了几步,朝一直跟在他身旁的王修远开口道谢。
“修远,今日多谢了。”
这六年,沈修远一人居与徐州,每日除了教学就是读书,很少与人交往。
之前的友人沈川见,他也不敢写信告知他仍在人世的消息。
王修远今日将他介绍给几位好友,未尝不是在给他铺路。
一介地方学子,无世家傍身,朝中又无师门帮衬。
一朝为官,怕是寸步难行。
沈知行交心友人不多,今日王修远算一个。
“知行哪里话,我把你当知心好友,这点小事。姚磬几人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知根知底。若我没有牵线介绍,你们在官场上迟早会结识的,时间早晚问题。”
“知行快走吧,听说这庄子是江左纪家的,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一窥纪家收藏的孤本典籍一角。”
沈知行听王修远这般说了,忙和他跟上前面的大队伍。
怕是修远今日要失望了,他从未知道纪府何时置办了这处别庄。
举杯成赋,细雪覆琼台,当浮一大白。
文人雅士们各放光彩,其中风采最盛的当属续时书院的学子们了。
书院作为这次消寒会的东道主,书院的学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激发了不少来客的好胜心。
“好诗,李兄这诗和今日之景甚配。”
有文人鼓掌夸赞,被夸的书院学生欣然接受,将刚所作的诗誊到纸上,贴于屏风上。
诗屏上佳作众多,各个流派的诗文都有,群英荟萃。
姚磬饮尽杯中酒,转头就看到入席后一直埋头苦吃,时不时和旁边沈修远讨论几句的王修远。
这时,又有人艳惊四座。
王修远抬头捧场,用力的鼓了几下掌,又低头去摆弄桌上的炙肉。
姚磬气不打一处来,相熟之人才知道王修远什么性子。
姚磬:“修远,一直低头食这席上的炙肉,看来今日这消寒会的饮食你很满意,为何不给这炙肉做一篇佳作,抒发你的喜爱之情。”
王修远听闻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跳起来看向姚磬。
“磬哥,我最近没惹你啊?你怎么想让我丢脸,真是好狠的心呀。”
他文也成,策论也成,就是这诗赋上是差强人意。
和姚磬在私塾进学时,不知道多少次被夫子留堂作诗。
想了想,最近没做什么事惹姚磬啊。
姚磬看王修远这副模样,也是没有办法了。说他机灵吧,为沈知行铺路知道把他介绍给他们认识,换成自己,就光顾着吃了。
序时书院这么多大儒在此,大儒们弟子众多,其中出色的不乏朝中官员。
这些官员可都有明年春闱监考改卷的可能。
王修远这般不上心,他着实着急。
算了,傻人有傻福,王修远的学识足够考取进士了,他家在朝为官的长辈也会在日后提携他的。
姚磬没再说话,王修远瞧逃过一劫,低头继续炙肉。
刚把油润光亮的肉片放上烤炉,王修远想起坐在身旁的沈知行。
他当初和沈知行结识不就是因为沈知行的那篇浑然天成的佳作吗?
要他说,雅会上目前的诗作没一篇比的上沈知行的。
“知行不来一首?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沈知行今日无意出风头,他的相貌太惹人瞩目了,王修远这些人之前未在京中,没见过纪观鹤。
今日来的都是眼生的大儒文人,虽说沈知行不认识,但不乏有见过‘观鹤先生的。’
沈知行对王修远摇了摇头,推辞道:“尚无好的头绪,看来无缘诗壁了。”
看不出沈知行是真没有头绪还是不想出风头,王修远没有追问。
“知行,最近这段日子你忙什么呢,约你好几次都没空。”
不知道沈知行最近在忙什么,从上次书铺分别后,两人一直没私下聚过。
沈知行一直闭门不出的,担心他在潜心读书,为春闱做准备,王修远便没有打扰他。
今日这消寒会是早约好的,要是没与王修远有约,怕是见不到沈知行人。
沈知行:“没有忙什么,在家读书。天寒地冻的,修远在外行走,注意寒气。”
王修远没多问,留下一句,“知行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读书上差什么典籍释文可以来我府上找我,我爹那不少藏书。”
话毕,王修远低头继续翻炉上的炙肉了。
这消寒会找的厨师制酱的手艺倒是不错,很是合胃口,待会叫侍从去打听打听,日后在府里也能吃到。
沈知行举起酒杯,和姚磬远远碰杯,两人相视一笑。
沈知行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会上学子佳作频出。
姚磬突然觉得沈知行有点奇怪,他坐在那里,看似在人群中,其实已经游离在人群之外了。
消寒会上觥筹交错,唯他一人在这天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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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蘅讨厌冬天,但京城的冬季漫长。
回京路上受的风寒早就痊愈了,最近风雪大,府里的李叔担心萧云蘅的身子,一直拘着萧云蘅。
她在公主府蜗着都要长蘑菇了,书铺和齐鸣送来的话本也看完了。
年关将近,徐霜降也忙,没什么空闲上公主府来陪萧云蘅解闷。
萧云蘅躺在暖阁榻上,盯着暖阁的房梁发呆呢。
李叔过来告诉她,定远侯的马车在公主府大门口等她。
他知道最近拘殿下在府上,对萧云蘅来说真的是折磨了。
但萧云蘅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也不知殿下什么时候这般讨厌冬天了。
刚搬进公主府的时候,每到冬天萧云蘅都会兴致融融的堆雪人。有时玩心上来了,会在驸马书房窗台上堆一排小雪人。
小雪人神态生动形象,有趣味的很。天气暖了,化掉的雪人打湿了窗下驸马的书画,殿下还会想尽办法逗驸马爷开心。
李叔看来,驸马爷压根没生气呢,单纯喜欢殿下哄他。
上了马车,齐鸣骑着马,隔着窗,对萧云蘅说带她去京郊消寒会上玩。
消寒会有什么意思的,她听那些诗词歌赋听的直犯困。
萧云蘅对这些雅集社会没兴趣,想到在府里闷了这么些日子,出去放放风也行。
待会叫上齐鸣去京郊山上挖兔子洞。
消寒会上,王修远吃的有些撑了,问沈知行要不要出去走走。
别庄后面是一处不高的小山,小山上风景不错,冬季银雪覆盖,也有一番滋味。
沈知行饮了几杯酒,亭阁里炭火烧的旺,烘的他酒意有些上脸。
王修远的邀约,沈知行欣然接受。
两人从席上离开,朝别庄后院走去。
半路中,王修远想起姚磬还在席上呢,姚磬铁定坐不住了,他不能有了沈知行就不管姚磬了。
于是叫沈知行在原地等他,他折返去叫姚磬。
又告诉沈知行,若是闲在此处等着无聊,可以先去,并给沈知行指了路。
沈知行本在原地等待,远远看到两人从雪地那头走来,看方向是他这边。
那两人身型一男一女,穿着披氅,好不般配。
沈知行无意打扰,便顺着王修远给他指的路,朝小山走去。
齐鸣捧着萧云蘅的小暖炉,嘴里一个劲的劝萧云蘅:“阿姐,这几天下大雪,雪这么厚,这个时候上山那里找的到什么兔子洞。”
萧云蘅:“那你说玩什么,本宫说去其他地方骑马你不愿意,上山逮兔子你也不愿,非要本宫待在那消寒会上听那些催困的诗词吗?”
萧云蘅贪玩。
齐鸣没有办法,只能陪着萧云蘅上山。
萧云蘅两人是去小山上找兔子洞的,从偏僻小路往上爬的。
沈知行本就是散步消散酒意的,随着小山的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未至小山山腰处,有一个小亭。
看来别庄有人打扫,小亭里干净整洁,桌上还有一副棋。
怕王修远几人找不到他,沈知行没有再向上爬,在亭中坐下了。
小亭位置开阔,亭前没有遮挡物,亭后倒是有一片树林。
王修远几人来找他的话,一抬头就能看见。
吹了会风,在亭内,别庄一览无遗。
山中银雪裹裹,别庄内又是亭阁交错,寒梅绽放。
两景交织,惹得沈知行诗兴大发。
自己与自己对弈着,看着此景。
作诗一首。
沈知行没料到林中有人,他刚吟完诗。
亭后的丛林里传来了掌声,沈知行被吓了一跳。
还未稳定心神,紧随掌声后,传来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公子这诗,绝作。怎么不在消寒会上崭露头角。”
沈知行蓦地红了眼眶,又下雪了。
雪飘到身上,被脸上热意融化,沈知行感受到了融雪的冷意。
眼眶的热和雪的冷,他这刻清晰的感受到了。
可他在明明在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