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里水声很快响起,两个人也没有隔着一扇门喊话的想法,于是房间忽然陷入一片异样的安静,其实明明到处都是声音。
纪洄觉得现在真的很适合睡觉。
如果在这种深夜里有很多事情要思考的话,不如好好睡一觉,反正明天后天也解决不了。
于是纪洄慢慢悠悠地挪到沙发旁边,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后衣服的情况,然后又扭回来盯着看了一会身前的衣服,衣摆和裤腿都有蓝白色的水渍,显然是倒酒的时候沾上去的。
他用手搓着水渍,打了个无声的哈欠,来来回回地纠结着,最后站在了厕所门口。
听着一墙之隔的淅淅沥沥的水声,纪洄垂下头,十指交叉,拇指抠着食指,他的思绪也无意识地到处飘。
果然,人不睡觉就是会想很多,所以他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天提到的那些以前。
依旧是初中时候的事情,明明不过一年,却仿佛如天之远。
时间和人一样,是最会骗人的东西。
纪洄一直记得他第一次看到斐溯打架,是在那个又脏又乱的巷子里,之后斐溯病了很久,他也逃避了一段时间。
他很少缺乏自信,也很少对于一个问题没有任何头绪,可是只要和斐溯有关,他往往都无能为力。
再后来碰见斐溯打架,就是无数个“巧合”了。
最开始是听班上的男生八卦一个“神秘初中生”。
说他穿一身黑衣黑裤看不到脸,一个人把一群混社会的初中生打得心服口服,见到他就绕道走,还说要拥护他为老大。
纪洄当时和斐溯说过这件事,他觉得这些描述简直太过中二,还老大,不如小二。
再后来就是职高、普高和一些据说是重高的“校霸”们,也开始传起了这种类似的谣言。
说只要是有打架的地方,都能看到这个人的身影。
据说他打架打起来跟不要命一样只是下死手打,甚至还有一开始专门来围殴他的人被吓得反过来报警的。
纪洄还听人说神秘人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根本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出来发泄的。
所以更多时候他被叫做“那个疯子”。
他当时跟斐溯说,这人不一定真是个疯子,但一定有暴力倾向。
斐溯还表示过赞同。
“巧合”被撞见之后,就变成了刻意制造的相遇。
纪洄因为之前的事情,一度很厌恶这类逼仄脏乱的小巷,所以向来避之不及。
直到他跟着一只小猫走了很远。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它走那么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到这个份上。
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那句被说烂的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们注定会看见彼此的不堪。
从过去的他,到现在的他。
当时那个表现得那样洁癖的一个人,浑身脏污,在最乱的地方和自己进行抗争。
那个当初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仍旧是相似的场景,纪洄靠在拐角,安静地看着斐溯冷漠地收起手上的动作,拳头却没有松开,大拇指用力地掐入食指,平静的面部表情伴随的是颤抖不止的手。
警笛声响起的那一刻,离斐溯最远的人手脚并用地往远处爬着起身,还不忘恶狠狠地回头骂他:“死疯子你给我等着!再敢坏我的事可就不止今天这点人了!”
斐溯没理任何人,听到警察的喝止也不慌不忙,当着他们的面攀着覆盖了碎玻璃的围墙边沿,动作利落地翻了过去。
纪洄收起拨打电话的手机,站在原地拦住了他最厌恶的警察的脚步,让他们带走了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给的理由是群众打架互殴。
反复几次之后,还是没人抓到过斐溯,或许抓到了,但有斐水生这一层关系在,没人敢真的拘留他。
又或许其实所有的一切都是斐水生的授意。
斐溯也察觉到还有其他人专门跟在他身边,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追究。
只是在一次打架完之后,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纪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要不你也来跟我打一架吧,能解决很多问题。”
纪洄没有理他,也没再刻意跟过斐溯。
在校外他们背对彼此,在校内课桌上的左手碰着右手。
直到两人分离。
天意让他窥见的斐溯太陌生,于是纪洄也开始学会了打架,学着成为“神秘的疯子”,想借此明白斐溯心里的想法。
可惜和斐溯有关的事情他总是弄不清楚。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也并不想玩命打架,于是那些中二又乐道的传闻逐渐消失,换作了别的故事与别的主人公。
和斐溯再也没有关系。
纪洄开始喜欢在废弃的工厂和毛坯房顶上睡觉,因为经常能看到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人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度过他们的少年时期。
那些混乱和暴力,居然也是片刻的逃避和寂静。
躺在割裂的场景里,他开始思考起生与死的距离,和生命的意义。
斐溯包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纪洄蹲在厕所门和进屋的门之间的夹角里,低着头在当蘑菇。
斐溯靠着门给自己擦头发,也不出声喊纪洄,只是垂眸看着纪洄的脑袋,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于是他成了一只长毛的蘑菇。
蘑菇像是接收不到外界的动静,专注地看着奶白色的地砖,大概是在思考自己是怎么从严丝合缝的地板里长出来的。
“再看也看不出一个洞来。”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实在是怕这人蹲着睡过去。
纪洄沿着一双长腿往上看,略过被浴巾包住的地方继续往上,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但他忽然不发热了,还吹了个口哨,仰头迎着斐溯的目光:“身材真好啊,文上非。”
斐溯呛了一下,没对此发表意见,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和两条毛巾,停了一会又拿出一条内裤,一股脑地塞给纪洄:“去洗澡吧,穿我的,你的衣服丢洗衣机就行。”
纪洄不害羞的原因完全是还沉浸在水深火热一般的记忆里,骤然被打断只觉得眼前人很模糊,对他说的话也是下意识地开口问了句无厘头的话:“这个时候,按理来说,你不应该问一句,‘你不嫌弃吧’的吗?”
斐溯面无表情地继续擦头发,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说,忍了一分钟还是无奈地配合他:“这衣服我没穿过,毛巾也没用过,不嫌弃吧。”
“内裤呢?”纪洄拎着内裤边缘放在手指上转。
斐溯一字一顿:“当然没穿过。”
纪洄像是完全听不出来他的咬牙切齿一样,还要继续问心里的问题:“嫌弃的话你要怎么样?”
“嫌弃地穿。”
“那还行,我还以为你要把我赶出去。”
斐溯听了这话,头发也不擦了,看着纪洄的眼睛,里面盛着说不上来的念想,于是突然很想把湿漉漉的毛巾丢在他脸上,想借此盖住那两池春水。
“不是没喝?”斐溯抓紧手里的毛巾,他的话也无厘头起来,听起来却是很合理的语气。
“你才醉了。”纪洄腿蹲麻了,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墙斜睨斐溯,停止思考,只记得应该一问一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很清醒。”
“哦,那不好意思,我千杯不醉。”斐溯蹲下来,视线和纪洄平齐,“我不过是以为你喝假酒了,毕竟有些人真酒一杯就倒。”
两人逐渐靠近,气息纠缠,气味环绕。
纪洄忍着腿麻靠近了斐溯一点,话题挑得很快:“你家沐浴露好香啊。”
这个距离斐溯几乎都要看见他的全部,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点,一声不吭,只是含笑看向纪洄,这样却都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纪洄看上去还想和斐溯继续掰扯,却被一把拉起来丢进了洗手间。
然后斐溯收获了一声异常清醒的卧槽。
紧接着是纪洄惊疑不定的声音:“非下文,十一月了,你洗这么冷的水啊?”
“是温水。”斐溯将手里和腰上的毛巾都丢到一边的装衣篓里,端起桌上纪洄剩的半杯水一口灌了下去。
“冰水。”纪洄的声音和水声一起喊起来,很是不乐意。
斐溯懒得跟他争这种有来没回的问题,他看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和沙发,默默地将另一床被子塞进了柜子深处。
偏烫的水浇在身上,纪洄想要深深地呼吸一下来平复确实像是喝了假酒的脑子,结果吸了一大口水雾气,在里面咳得惊天动地。
外面的斐溯估计也是在做什么坏事,声音都是和往常不一样的不自在:“怎么了?”
“没......没事,玩水呛到了。”纪洄觉得自己真是个实诚的人。
斐溯沉默了一会:“那你小心点玩。”
“嗯,马上洗完了。”
听着门外的人走开,纪洄悄悄地松了口气,想到现在又不是在隔音不好的宿舍,于是他特别重地叹气又松气,重复了几遍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是啊,不就是吗。
他们都觉得对方不正常,更觉得自己不正常。
PS:我又又又从医院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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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速回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