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山里的夜就不是夜了,是一口倒扣过来的黑井。风从北边山口灌进来,顺着山脊往下削,削过光秃秃的栎树林,削过冻裂了的红土坡,削在赶路人的脸上,一刀一刀地剐。路两旁的枯蒿子被风吹得趴在地上,细枝贴着地皮簌簌地抖,像被人按着脖子的活物。天上一颗星子都没有,月亮也不知道沉到哪里,只有无边的黑从天际漫下来,灌满每一条沟壑,把整座山泡在墨汁里。
马车走的是山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马踏在荒坡上趟出来的一道辙。夏天或许还好走,入了冬就成了硬邦邦的泥沟,沟底的车辙冻得铁青,马蹄踏上去“嘎嘎”地响,偶尔踩碎一层薄冰,冰碴子蹦起来弹在车板上,声音又脆又尖,在死寂的山夜里传出去老远。赶车人把鞭子夹在腋下,两只手拢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嘴唇冻得发紫发僵,连骂牲口都懒得张嘴。车头挂着一盏纸灯笼,光晕只有巴掌大一圈,只够照见马屁股和后轮前头三尺远的地面。那光是昏惨惨的黄,像是也被冻住了,晃都不怎么晃。
马车上摞着几个破麻袋和两捆干草,干草底下挤着两个人。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子。旁边还有个小的,五六岁模样,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只把一只眼睛贴在车板的裂缝上往外看。
姜廿不记得自己在这辆车上待了多久。都说太小的孩子没什么记性,可她记得爹娘是在她四岁那年冬天走的——疫病,先是爹,然后是娘,前后脚。棺材没有,坟头没有,只有里正带着两个人拿草席把人一卷,抬到后山烧了。从那以后她就跟着哥。哥比她大十岁,自己也还是个半大孩子,给人扛过活,兄妹俩讨过饭,替人在码头搬过货。他们住过镇子边上的破庙,住过别人的屋檐和桥洞,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回姜廿烧了三天,哥跑了十几里路去给她赊一副药,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药喝了,病好了,哥说值。那是她这辈子最暖和的三天。
后来有一天哥领回来十两银子。白花花的,沉甸甸的,搁在她手心里像一块冰。哥笑得很开心,说有个姓曹的大哥瞧上他了,说他“天赋异禀”,有高人要教他功夫。哥说等学成了功夫,当大侠就能挣钱,让她顿顿吃肉,冬天穿新棉袄。那天哥带她去扯了布,做了一件厚袄子,水红色的——她长那么大头一回穿新衣裳。哥还带她去街角那个馄饨摊吃了一顿饱饭。她要了一碗馄饨,哥自己没吃,就喝了两口汤,说她吃剩的汤底他喝就行。姜廿记得那碗馄饨的味——烫,鲜,咬开皮里头一兜油。哥看她吃,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说廿廿以后天天都能吃这个。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哥。
曹老大派了个人来接她,就是侯二。侯二说哥去学艺了,暂时不能带她,托他照看。姜廿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暂时”,只知道跟着侯二,有口饭吃,虽然不是馄饨,但好歹饿不死。侯二不怎么搭理她,也不打她,就当车上多了个物件。有时候在镇上歇脚,侯二会给她一个馒头,自己去酒馆喝酒。姜廿从来不问他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问过一次,侯二说快了快了,脸上那种笑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就不问了。
她只是等着,半年过去了,两人一路往西北,沿途侯二经常去“谈生意”,她也不知道谈的什么,只知道每次回来侯二都脸色难看,嘴上嚷着“赔钱货”。
直到前天,侯二和另外一个人在路边绑了一个姑娘,迷晕了,塞进车里。姜廿蹲在车板角落里看着那个姑娘软塌塌地歪在干草堆上,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她才忽然明白——侯二不是什么好人。那曹老大应该也不是好人。
那哥呢?哥知不知道曹老大是干什么的?
她看着那个姑娘正想着,侯二顺手把她也绑了。
这人伢子演都不演了。
侯二从怀里扯出一条黑布,在手上抖了抖,先往阿姝那边走。阿姝还昏着,脑袋歪在干草上,头发散了半张脸。侯二把黑布往她眼睛上蒙,绕到脑后系了个死扣。然后他转过身,手里还扯着另外半条黑布,朝姜廿走过来。
姜廿抬起头看他。
她抬起头的那个角度,刚好够让车头灯笼那一点昏惨惨的黄光照进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瞳仁干净得能照见人。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两下,眼眶里就蓄满了泪——不是哗哗地往下淌,是攒在眼睑边上,晃悠悠地转,转了两圈才掉下来一颗。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嘴抿着,鼻翼一抽一抽,比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哭得安静多了。
侯二捏着黑布的手顿了一下。他见惯了小孩哭——嚎的、喊的、往地上打滚的。这种不出声的哭法,反而让他有点不习惯。
姜廿趁他这一顿,开了口。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却硬是把每个字都说清楚了。
“侯二叔,你别蒙我了,这布蒙上,我在车里头晕得一直吐。”她说,“我这么小,如今在你手上,你力气又大,人又厉害——我哪里跑得了。”
侯二像是对这番说辞有些满意,嘴上啧了一声,收了黑布条子揣回怀里,几人赶车上路。
姜廿把眼睛贴在车板的裂缝上往外看。外面太黑了,只有前面车头那盏灯笼漏过来一点光,照见路边的枯树和嶙峋的石头——石头从冻土里戳出来,黑黢黢的,像野兽蹲在路边。再往前,拉车的马屁股瘦骨嶙峋,每走一步尾巴就甩一下。赶车人灰扑扑的后背缩成一团,旁边那个打盹的后生裹着旧羊皮袄,怀里抱着一杆没有鞘的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车外头很冷。车里头也冷。干草不保暖,垫在身子底下又硬又扎人。夜风从车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有人拿着冰做的刀片顺着缝隙往里头割。姜廿把冻麻的脚趾在袖子里缩了缩,又往那个叫阿姝的姑娘身边挪了挪。
阿姝仍旧在抖,眼泪流了满脸,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缩得像一只掉进冰窟窿里的麻雀。姜廿看了她一眼,也没言语,只是把身子靠了过去。两个人靠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暖和一些。
赶车的人姓侯,排行老二,这一行里都叫他侯二。他用鞭杆捅了捅旁边的后生。
“别睡了。”
后生猛地一挺脖子,刀差点从怀里滑出去。“啊?到了?”
“到个屁。”侯二啐了一口,“说说话,夜里赶车困。”
“说啥?”
“曹老大。”侯二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车板上的两个人能听见,“说好了他走这趟,临到头让我替。他去了什么忘忧谷——忘忧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个瘴谷。进去的人有几个出来的?他带的那几个人,有一个回来的没?”
后生彻底醒了。他把刀抱紧了些,好像“忘忧谷”三个字是一阵冷风,顺着领口灌进了脊梁骨。
“我听人说,”后生咽了口唾沫,“曹老大他们是被修罗众兄弟几个带去的,说是不白跑,有钱拿。”
“哼!有钱拿?有没有命花啊?”侯二抖了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在夜色里喷出一团雾,“曹老大手底下那几个人你见过?都是死人堆里滚过来的。结果呢?一个都没回来。”
后生沉默了。车轮碾过一道冻硬的辙沟,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车板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木板又立刻被压住了。侯二没在意,他正说到兴头上。
“我前几个月在青石镇碰见一个从滇南跑回来的行商,说忘忧谷那里打了一场。瘴气回灌,那谷毁了。震远镖局的沈三爷死在里面。”
后生的眼睛瞪圆了。“沈三爷死了?”
“死了。”侯二把声音压得更低,寒风呼啸,四处没有一个鬼影,也不知道是在避着谁。
“震远镖局的人去收的尸。前些个月震远镖局沈家大爷亲自操办了葬礼,搞得声势浩大,还说要捉了那个青崖客和忘忧谷的那群娘们儿,给沈三爷报仇,还江湖公道。”
侯二拿着马鞭子的手抖了抖,那后生冻得龇牙咧嘴,“嘁”了一声。
“听人说曹老大的尸首也在里头,跟另外几个修罗众的人撂在一处,都不成人形了。那行商说是听镖局里一个趟子手说的——那趟子手抬尸的时候吐了三回。死在谷里的那些更是没人敢进去收。”
夜风从路边的枯树林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后生打了个寒噤。
“忘忧谷里到底是什么人?”后生问,“连沈三爷都栽了?”
“不知道。”侯二说,“那行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谷里有个女人,医术极高,身手也了不得,还有个老和尚——老和尚也死在里面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看着后生,“他说沈三爷带人进谷的时候还带了个怪物。人形的,不声不响,用银铃指挥。那怪物刀枪不入,冲在最前头。曹老大他们就是跟着那个怪物进去的。还有鬼,说是那谷里从石洞里飞出来了一个阴曹地府来的恶鬼!”
后生缩缩脖子,撇着嘴说道:“乖乖!后来呢?那鬼呢?那怪物呢?”
“谁知道。要么死在里头了,要么跑了。不过那行商说,震远镖局的人收尸的时候没见着怪物的尸首。”侯二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被自己说的东西瘆了一下,转而提高嗓门,“操。关咱们屁事。曹老大死了也好——你还记不记得他手里那个小子?”
后生点头。“哪个小子?”
“就那个,那个特别抗揍,挨打不知道疼的。”侯二说着啧了一声,压低嗓子,“姜廿她哥。”
后生“嘶”了一声:“就那个小子?我见过一回,摔断了胳膊跟没事人似的。曹老大说他是块料子。”
“哼。料子。”侯二冷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那小子被曹老大送到修罗众手里了,曹老大拿他换了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后来没再见过人,还留了个赔钱货。”说着,斜着眼睛向身后的车厢瞥了一眼。
车厢里,姜廿贴在裂缝上,一动不动,风声吹散了赶车两个人的声音,她却也听了大概。
“姜廿她哥”三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她听见了“送进修罗众手里”。听见了“反正后来没再见过人”。
她把嘴唇死死咬住,咸味漫开的时候,她伸出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她脑子里只有那天哥在笑的样子,哥说廿廿以后天天都能吃馄饨。
“怪物。”
“用银铃指挥的。”
她不敢细想。她穿的这件红色厚袄子里也揣着一个铃铛,小时候娘给的,她和哥一人一个。她和哥两个人即使日子过得再窘困,也未想着将这一对银铃当了。
车板外面,侯二打了个哈欠。
“过了这道坡,再蹚一条河,天亮前能到前面镇子。”他手指着不远的前方,随后将手收回,两手掌心摩挲着,口中不断呵出哈气。他两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
“镇上那个牙婆出价高不高?”那后生手里拿着赶车的马鞭,叱喝一声,马儿口中也呵出白雾,可也没能跑快一分,再耐寒的牲畜在天寒地冻的夜里也难疾驰。
“高个屁!那个老虔婆,抠门得很。不过这个丫头皮相不错,卖给她也不算亏。”
“啧,那个小的呢?”那后生下巴一抬,示意车厢里的姜廿。
“小的不好出手。”侯二摸了摸后颈,啧了一声,“再小一点不记事,也养得熟。再大一点也明白些世道,不会总想着逃跑。她眼下这年纪,牙婆不一定收。这一路,我问了几回了,也没人收。要是再不收,就往南边送。有些个主顾专收小的,要么就扔了。呸!赔钱。”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路边枯草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股晦气也一并吐掉。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在夜色里转了转,又琢磨起了什么歹念。
姜廿从裂缝上抬起头来。
她听见了“那个小的”。她知道那是说自己。她听见了“往南边送”,也不知道南边是哪里,一定不是好地方。她把嘴唇咬得更紧,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小,被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盖住了。然后她把头转开,重新把眼睛贴到裂缝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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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孤雏茕茕,风寒霜冷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