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一派恬静的忘忧谷,此刻宛如修罗地狱。
箫枕月已然转醒,伤势不轻,仍带着众人且战且退。沈向澜人多势众,刀光血影间,竹叶尽赤。
了念与那药人缠斗。药人并无武功,却不知痛楚,了念一掌击去,竟如石沉大海,他浑似不觉。梁不霁独战灵犀道人与修罗众,白发翻飞,掌风所至,哀号四起。
药人猛地抓住了念衣襟,将她高高举起,欲重重摔下。
鹿鸣儿力竭大呼。
沈知许跪在一旁,愧疚已将她压得喘不过气。她眼睁睁看着父亲以药人屠戮忘忧谷众人,此刻见了念被高高举起,终于嘶声喊道:“初一——铃铛!”
了念于空中闻声,似有感应。
沈向澜惊愕地回头,望向跪在地上的女儿,低声道:“你如你娘一般,心太善了。”
话飘在秋风里,很快便散了。
药人将了念狠狠摔出。了念在空中运气翻转,稳稳落地。随即催动无相身法,闪身、上步、垫足、起势——身形如白鹤起舞,在人群中穿梭如电,药人踉跄后退。
了念左手成爪,业火缠绕,一把攥住铃铛。沈向澜脸色骤变,死死握住不放。了念抬眸,那双清红的眼睛里杀意翻涌,手上猛地一拧——红绳断裂,铃铛被了念抢下。
药人僵了一瞬,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没了铃声,他不再听命于任何人,药人双空洞的眼睛里本就蒙了一层灰霜一般,只剩下疯狂的、无差别的杀意。他扑向最近的目标——一个修罗众的魔恸,铁爪撕开胸膛,鲜血溅了一地。
人群见那药人已无法控制,惊叫着四散奔逃。
了念的目光锁在沈向澜身上。
沈向澜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握着那截空荡荡的绳头,面色灰败,却仍强撑着一副从容。了念侧身对着他,赤红的瞳仁里翻涌着业火与杀意,衣袍无风自鼓。
她欺身而上。双手掌心向上,缓缓收于胸前,如捧一泓清泉。下一刻,左手成幽冥鬼爪,五指如钩,业火如藤蔓,直取沈向澜心口;右手做须弥掌,掌势绵密如山,封住他所有退路。两股气劲同时催动,一阴一阳,一刚一柔,铺天盖地,竟将沈向澜周身三尺内的空气都压得凝滞。
沈向澜瞳孔骤缩,急运内力,双掌齐出。可了念的身形忽然变得不可捉摸。她使的无相身法,一时做无去来相——破去来、动静之相,脚下无迹可寻,明明欺身而近,却像根本不在那里;一时做无远近相——远近一如,空间无碍,相隔三尺与相隔三寸,在她眼中毫无分别。沈向澜连攻数招,掌风爪影尽数落空,了念的衣角都不曾沾到。
他越打越急,内力催动到极致,青石板被掌风震得寸寸碎裂,竹木横飞。可了念始终在他身前三尺之内,如影随形,如风拂面,他却怎么也抓不住她。
终于,了念双掌齐至。掌势未到,气劲已压得沈向澜喘不过气。他只得勉强抬起右手,拂挡硬接这一击——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沈向澜惨叫着横飞出去,撞断一棵青竹,竹屑四溅。他爬起来,嘴角溢血,左手撑着地面,愤恨地盯着了念。他不服。他沈向澜纵横江湖数十年,今日竟被一个后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运起残存的内力,左手成掌,拼尽最后的气力扑了上来。
了念侧身,让过他的掌锋,右掌竖在身前掌心向外,左手轻轻一拨,卸去他仅剩的力道,沈向澜便整个人翻倒在地。
“啊——!”沈向澜惨叫出声。
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抬起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瞪着了念。
了念低头看着他。赤红与清亮的瞳仁里,一念地狱一念慈悲。她抬起左手,业火在掌心凝聚——这一掌下去,沈向澜必死无疑。
“初一——!”
沈知许的哭喊从身后传来。了念的手停在半空。
“初一——!”沈知许撕心裂肺地哭喊,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初一,我求你……”
她跪在了念面前,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抱住了念。“他是我爹……他……你放过他,我带他走,我带他走,我不会让他再出现在人前……求你……”
了念低头看着沈知许。那双清红的眼睛里,杀意与清明交替闪烁,像两股潮水在反复拉锯。她的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下这个跟自己青梅竹马的姑娘,她眯起双眼看着沈知许,左脸青筋轻轻抽搐。
沈向澜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
就在这时,渡尘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小葫芦——!”
了念猛地一震。她抬起头,看见师父拄着竹杖,踉跄着从竹林小径走来。了凡和了尘一左一右扶着他,三人的僧袍都被荆棘划破,沾着泥和血。
渡尘昨日醒转过来,听了两个徒弟说了经过,三人直奔忘忧谷,到了谷外发现谷东处的机关被毁,方知不妙,赶紧进谷。
渡尘脸色灰白,气息不稳,定定地望住了念。
“小葫芦。”他走到近前,喘着气,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莫……莫造杀业。”
了念的睫毛猛地一颤。
“一旦背上杀业,便是一生的枷锁。”渡尘说。话音如重锤敲在了念头上,神魂俱震。
了念侧身,看向身后的渡尘。她的眸子清亮了一瞬,随即又蒙上水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有泪水从右眼汩汩流下,划过那张半魔半佛的脸。
“师父!”
了念扑通跪倒,膝盖砸在碎石上,闷响一声。渡尘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十八年养大的孩子——浑身污血,青色纹路从指尖一路蔓延到额角,半边身子宛如青色藤蔓攀附,半边脸却还是那个清秀的孩子。她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右目默默淌着泪,左眼却猩红未褪。
渡尘的手抬起来,走到了念面前,颤巍巍地落在她头顶。那只手青筋暴起,瘦得只剩骨头,落在头顶的时候轻得似乎感觉不到重量,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拍去她衣袍上的灰。
“不怕。”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红了,说道:“为了师父,你受苦了。”
了念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俯下身将了念揽过身前,了念额头抵着他的肩。
渡尘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落在她肩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蛀空的老树。了凡和了尘一左一右扶住他,可他只是摆了摆手,慢慢坐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截断竹。
“小葫芦。”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在梦里,随即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剧烈。
沈向澜瘫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目光阴鸷如蛇,带着震惊和不解,死死盯着那对师徒。他嘴角挂着血,声音嘶哑却满是恨意,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二哥——沈怀溪!”
渡尘老和尚眉心拧紧了三分。
“小弟……沈施主。”
沈向澜气息不稳,左手抚着胸口说道:“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你躲着,今天你倒是出来了。”
“竟是为了这个小孽种?”
他一手指着了念,痛心疾首。
“你知道大哥有多心痛?他说只道你是死了,也不愿信你同我俩分道扬镳!我们兄弟——”他喘了口气,眼中竟泛起一丝扭曲的泪光,“大哥每年二月三日,你走的那日,都在园中对月遥拜你。他一直记挂你!”
渡尘站起身,抬头看向天空。日头被浓云渐渐遮住,天地间笼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他转向沈向澜,声音沙哑却平稳:“我与他……道不同。小弟,你也须得好自为之,我们兄弟——业障深重。”
话音刚落,沈向澜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指尖夹出三枚乌黑的追心蒺藜,拼尽最后的气力掷向了念。
“哼!我与你也不同,你太过妇人之仁!”沈向澜一声大喝。
暗器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
了念本是垂头痛哭,却感到身后杀意已起,猛然睁开赤红与清亮的眸子回头,却不及渡尘快。
渡尘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这几十年的恩怨,终究无可作罢,好似不死不休。若是如此,他愿代受一切因果。他瞧清了那三枚暗器的去向,了念仍背身跪在一旁,正欲回头,他便猛扑上前,用自己瘦削的身躯挡在她面前。
三枚蒺藜尽数没入他胸口,血花溅起,蒺藜上淬着寒炽之毒。
渡尘并未倒下,他像是一棵枯槁的老树,只抖擞了最后的气劲要试试拦住这最后的罡风,一瞬间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不知何时滚落的短刀,一刀刺入沈向澜胸口。
“不——!”沈知许撕心裂肺地哭喊,扑将而来。
了尘和了凡匆忙跑来,了念也扑身而上,却只来得及扶住摇摇欲坠的渡尘。
沈知许跪在地上,抱着沈向澜,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无声地抽噎。
沈向澜茫然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断刀,一手抚着伤口,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他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只是呜咽着,浑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知许脸上。目光里的恨意和怨毒随着眼中瞳仁渐渐散开,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到了尽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忏悔。
渡尘跪下身去,将沈向澜的头揽在自己肩上,让他萎下的身躯倚在自己油尽灯枯的肩头,嘴里也不知是哼着什么。
“小弟……小弟……”
渡尘老和尚被了凡和了尘扶着,才勉强没有倒下,对着了念说道:“我们兄弟的罪孽,我是他哥哥,我来了结……小葫芦……师父的……”
渡尘被了凡和了尘扶着,他喘着气,胸前两枚铁蒺藜,鲜血洇开,将破烂的僧袍染得暗红;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腰间,解下那只朱红色的酒葫芦,放在了念手里。然后他摆了摆手,叫了念附耳过来。
“那些年……从你们谢家抢来的钱财……”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除了建了寂空寺……我……没动……都在寺里……园中那棵桃花树下。”
了念握着渡尘的手,像是能感受到丝丝的热气正从他体内抽离,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树下……树下……还……”渡尘喘了口气,口中涌出一股鲜血,拼命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一坛女儿红……捡到你那年……师父就埋下的……本想等你……再……一起……”
渡尘口中鲜血涌出,话已不成句。
了念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可以做储一……也可作了念……”渡尘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想做谁……便是谁……那些业障……不应该到你手上……”
他的声音断了。手从了念手中滑落,垂在身侧,那双浑浊而苍老的双眼慢慢合上。
了念跪在他面前,抱着那只朱红色的酒葫芦,浑身发抖。她哭不出声,沉默跪着,把酒葫芦贴在脸上。那葫芦上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余温。
秋风卷着竹叶,飘过渡尘的僧袍,飘过了念的肩头,飘向远处那片被血染红的竹林。谷中萧瑟,暮色苍茫。
沈知许抱着沈向澜的尸身,无声地流泪。
了凡和了尘跪在一旁,低着头,佛珠攥得死紧。
梁不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只一瞬便闪身躲过自头顶劈下来的大刀。那药人仍在谷中嘶吼,见人便杀,不分敌我,已连伤数人。
箫枕月心神俱碎,她看了梁不霁一眼。师徒二人目光相触,无需言语,默契尽在其中。梁不霁微微点头。
箫枕月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残躯飞身掠至方才坐的那张石椅旁。她蹲下身,颤抖的手探入椅下,摸到一处冰凉的机关。那是忘忧谷最后的屏障——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她闭上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按了下去。
石壁贴近竹林处,数把锋利的镰刀从暗匣中呼啸飞出,寒光闪过,刀锋所至,修竹尽断。咔嚓声连绵不绝,如骨裂,如断弦。那些保护着忘忧谷数十年的青竹,一棵接一棵地拦腰折断,竹梢轰然倒下,砸在药圃上,砸在石径上,砸在谷内的残垣断壁上。
满谷的竹叶纷飞如雪。
众人惊愕地抬起头,只见竹林成片成片地倾倒,露出谷外那层终年不散的七彩瘴气。原来那竹子发出的清幽香气竟是能挡住谷外瘴气的原因,此刻瘴气失去了竹林的阻挡,如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返涌入谷中。甜腻的、腥甜的、腐臭的,各色瘴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逃窜。
“瘴气进来了!”有人惊呼。
“跑——!”
江湖人士四散奔逃,你推我搡,踩踏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全部逃向东边损坏的机关入口处。药人在瘴气中发出凄厉的嘶吼,他的皮肤开始溃烂,青灰色的血管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他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指甲嵌进皮肉,鲜血淋漓。
箫枕月和梁不霁看向亦欢楼方向。
“亦欢楼有密道出谷。”箫枕月气血翻涌,脸色苍白,全无血色。
素心和鹿鸣儿赶紧找来谷中的竹架,将昏迷的陆亦欢小心抬上去。墨兰和玄霜护在两侧,催促众人往亦欢楼方向撤去。
众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密道走。瘴气越来越浓,甜腻腥腐的气味钻进肺腑,熏得人头晕目眩。鹿鸣儿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了念——她还跪在那里,跪在渡尘的尸身旁,一动不动。
了念终于站起身。
她站在碎石堆上,看着昔日的忘忧谷——药圃踏平,竹林尽断,和乐斋的残垣断壁在瘴气中若隐若现。满目疮痍,宛如修罗地狱。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被瘴气吞没,又隐隐约约传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几个功夫浅薄的江湖人士逃不及,被瘴气追上,脚步渐渐慢下来。他们开始出现幻觉——有人痛哭流涕,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着断竹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一个汉子大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扭曲得像在哭,笑到一半,闷头倒下,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瘴气从他口鼻灌进去,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玄霜看着远处沈知许,不知何时赶来的阿大扛着沈向澜的尸身,沈知许手中竹伞早已不见,一步一踉跄,走得艰难,消失在谷口东边。
了念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淹没。若不是她,师父不会死;若不是她,忘忧谷不会遭此劫难;若不是她,这些人不会死在瘴气中。
“小葫芦——!快走——!”了尘的声音从谷口方向传来,沙哑而急切。他和了凡扛着渡尘的尸身,正往东边跑,边跑边回头朝她大喊。
了念恍然间听到了师兄的声音,身形未动。
她侧过身,望向瀑布下的深潭。潭水幽深,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倒映着她自己——半边脸布满青色纹路,如藤蔓蜿蜒,可怖至极。她抬起左手,那些纹路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枯死的藤蔓爬满了干裂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方才众人看向自己的神色——惊骇、恐惧、厌恶、躲闪。此刻才明白,他们怕的,是这张脸。
自己竟如地狱来的罗刹恶鬼!
她猛地回头,隔着满谷翻涌的瘴气与血雾,竟与鸣儿的视线撞在一处。鹿鸣儿张着嘴,在大声喊什么——听不清,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可她看清了鹿鸣儿的口型,她在喊“小葫芦”。
“你眼睛……真好看……像我梦里……见过的人……”
“我认识了你……倒叫我觉得,人世间的机缘,真是奇妙。”
“你可唤我鸣儿。”
“喜欢。”
了念的脑子发胀,那些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像是昨日,却又一触即碎。她咬破嘴唇,敛神御气,死死守住灵台清明——瘴气正在侵蚀她的神智。
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别让她看见你这副鬼样子。
恶鬼是见不得太阳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恶鬼,只是披了十八年的人皮,如今终于现了原形。那半边脸的青色纹路在瘴气中泛着幽幽的光,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标记,擦不掉,也藏不住。随后转身只拿着那个朱红色的酒葫芦,几个纵身便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瘴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一尺。谷中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消融、归于混沌。那些曾经的花、竹、药圃、石径,都被瘴气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瀑布还在响。水声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在深潭里,轰隆隆的,穿透瘴气,传得很远很远。潭水幽深,墨绿如渊,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被风吹得慢慢荡开,又慢慢消失。
秋风从谷口灌进来,吹散了最后几缕瘴气。天边露出一线残阳,血红色的,像一只半阖的眼,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死寂的山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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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凄更鼓响,无边落竹响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