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人群中又是哄笑一片,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吹起口哨。几个江湖汉子的目光在忘忧谷几人身上来回打量,眼中的贪婪与淫邪毫不掩饰。
玄霜一个闪身上前,折扇还在花怜香指尖转着,人已到了跟前,两指捏住扇骨。
花怜香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玄霜手腕一转,折扇已被她夺了过去,她将那握着折扇的手运劲一握——扇骨、扇面齐齐发出咯吱的脆响。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混着木屑和绢丝的碎末,飘了一地。花怜香的笑僵在脸上,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头看着玄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你——”
“莫再张嘴,臭不可闻。”玄霜的声音不高,话里像是淬了冰。她眯起眼睛,鼻尖轻皱。
“小生领教小娘子高招。”
花怜香面色微变,笑意却还挂在嘴角。他方才亲眼见玄霜一手捏碎了自己的檀香扇,不敢大意,袖中一抖,另一柄铁扇滑入掌心。扇骨乌黑,扇面以细铁索编成,边角锋利如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将铁扇在手中转了一圈,脚步一错,率先出手。
铁扇挟着风声,直取玄霜咽喉。玄霜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扇锋,忘忧谷身法灵动如燕,在铁扇的攻势中穿梭自如。玄霜只凭双掌与步法周旋,身形飘忽如风,铁扇几次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却始终沾不到她分毫。
花怜香抢攻数招,越打越急。这人明明没有兵刃,却比有兵刃时更难对付——她不是在躲,是在等。等他的破绽。
铁扇再次横扫,玄霜忽然矮身,从他腋下钻过,反手一扣,五指如钳,死死攥住了扇骨。花怜香用力一抽,纹丝不动。他抬起头,对上玄霜那双细长的眉眼。那眼里并无怒意,也无杀机,只一种沉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玄霜手腕一翻,铁扇便易了主。花怜香脸色骤变,急退数步,却发现自己竟退无可退——身后竟是一处断崖。
玄霜握着那柄铁扇,在手中转了转。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扇面上——那上面竟用烙花绘着一幅图,一个男子与三名女子□□,姿态淫邪。她眉头微皱,看着那扇面,又瞧着这人神情猥琐。
“啧……”玄霜面色嫌恶,眼角肌肉轻轻跳动。
花怜香见她盯着扇面,勉强挤出笑容:“小娘子若是喜欢,便送给小——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
“腌臜东西。”
玄霜语气极其厌恶,欺身而上,铁扇在她手中化作一道乌光,直奔花怜香下盘。花怜香大惊失色,拼尽全力向后跃去,却终究慢了半步。铁扇的扇缘扫过他的裆部,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花怜香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双手捂着裆部,脸色惨白如纸。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他粉色衣袍。他在地上翻滚着,发出野兽般的哀号,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众人看着画面甚是诡异。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玄霜,她脸上是毫无表情的平静。她将铁扇丢在花怜香身边,转身走回陆亦欢身侧,站定。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后退了几步。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江湖汉子,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沈向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花怜香,又看了一眼玄霜,目光阴鸷。
“好身手。”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姑娘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玄霜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脏。”
鹿鸣儿攥着青筠的手微微发抖,气愤不已。她看着那些人的嘴脸,看着他们方才还贪婪淫邪的目光此刻变得躲闪畏缩,心里只觉得恶心。
众人见硬的不成,便换了软的。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忘忧谷窝藏青崖客,夺走官府卷册,今日若不交人,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这一声喊,像是往油锅里泼了水,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众说纷纭,有说青崖客在青石镇杀官造反的,有说黑风寨的三当家遭她挑了手筋脚筋,有说她与寂空寺和尚私通。话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难听,仿佛这忘忧谷一夜之间成了魔窟。
鹿鸣儿气得浑身发抖,一步上前,厉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青崖客在我们谷中,可有什么证据?那李庸不是我们杀的,那些用心险恶的案子也不是我们做的!你们若不信,大可将留字的笔迹一一校对!做过的事我认,没做过的,谁也别想栽赃陷害!”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院中一时安静了片刻。可随即,人群中便有人嗤笑道:“校对笔迹?那青崖客神出鬼没,留字岂会用自己的真笔迹?你这小丫头,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就是!忘忧谷与青崖客沆瀣一气,还有什么好辩的?”
“交人!交卷册!”
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根本不容鹿鸣儿辩驳。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却再难说出一句话。陆亦欢按住她的肩,低声道:“莫争了。这些人不是来讲理的。”鹿鸣儿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锦缎长袍,面容白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他走到陆亦欢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亦欢。”他唤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多年未见,你倒没怎么变。”
陆亦欢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竹林,看着箫枕月平日坐的那张石椅,看着廊下那盆她亲手种的花。秋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这声音似乎十分熟悉,能将人的思绪带回十七年前玺陵的画舫。
“辜采之。”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早没了恨与怨,只有一种深沉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平静。心中疑惑,辜采之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竟也同这群三教九流一同被沈向澜寻来出现在此。
辜采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亦欢,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家中父母逼迫,我又……唉,不提也罢。”他顿了顿,看了看鹿鸣儿,又看了看陆亦欢,“这是……那孩子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们。如今终于找到了。”
陆亦欢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骂,又懒得开口。年少时真是猪油蒙了心,竟会让这样的人骗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那些旧事已经被岁月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可此刻辜采之站在她面前,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身不由己”,她才发现——她不是记着那些旧事,不是念着那些旧情,她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曾经的自尊,竟为了这样的人,低到了尘埃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棉花咽下去,声音才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找我们?当年画舫姐妹为我凑了盘缠,我来滇南城中寻你,先是被你家中家丁驱赶,后来我多次上门,你母亲说她已从你口中知晓我俩之间的事,说我婊子无情,说我身份下贱不得入你们辜家的门。”
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可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在抖。
鹿鸣儿站在她身后,看不见母亲的脸,只看见那道瘦削的、挺得笔直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母亲。她一直以为娘是坚强的,是冷硬的,对自己也不知什么原因时冷时热。听着娘亲将过去的事讲出,攥着青筠的手在抖,她直视辜采之,指节泛白。
院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辜采之。辜采之面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些……我都知晓。只是父母之命难违,况且你出身……需得体谅我的难处。”
陆亦欢看着他,“体谅你的难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谁来体谅我们母女的难处?”
辜采之低下头,不敢看她。
陆亦欢收回目光,望向不远处石室。只有自己知道是谁体谅了自己的难处,只有自己知道冬日里忘忧谷口的七彩瘴气如梦似幻,只有自己知道是谁用最暖的怀抱接纳了自己和腹中孩子,是怎样的耐心守候了自己十七年的平安,抚养孩子长大。如今再瞧着眼前这笑容谄媚,面色尴尬的辜采之,对自己从前多年的哀怨感到可笑,竟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她忽然想,若是没有遇见辜采之,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仍在玺陵画舫上弹琴,也许嫁了一个寻常人家,生儿育女,平淡一生。可若真是那样,也就不会遇见箫枕月了。她就不会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不问来路、不问归期,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我只当从未相识。鸣儿与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鹿鸣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不知道这些事。娘从来不说,从来不说自己受过多少苦,不说自己被人怎么羞辱,不说自己一个人怀着孩子、走投无路、差点死在忘忧谷口。她只是把那些事都咽下去,咽到嘴里再也尝不出苦味,咽到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声音里只剩下平静。
“鸣儿是我辜家骨血,你……我……你这些年,你可曾婚配他人? ”
“不曾。”陆亦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辜采之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那正好。我虽已娶妻,但你若愿意,我可纳你为妾,接你回滇南城中府上。咱们一家人团聚,往日的恩怨,便一笔勾销罢。”
辜采之本以为陆亦欢带着女儿孤苦无依十分艰难,自己此举陆亦欢应是感恩不尽,毕竟自己终究要给她一个名分了。
陆亦欢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理所当然的嘴脸,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讽刺。他往日不曾出现,偏偏今天出现——是沈向澜找了他来,想以旧情胁迫,让她将鸣儿交出去,将了念交出去,将卷册交出去,真真可笑。
她心下复又掠过一丝疑窦:辜采之今日怎么会同沈向澜一同闯入谷里?沈向澜怎会知道她与辜采之的旧事?她从未与谷中任何人细说过当年的事,箫枕月不问,她便也不提。沈知许才第一次入谷,更不可能知晓。沈向澜确实早有预谋,连这一步都算在了里头,可是谁漏了口风?
这念头只一闪,她便按下不提。此刻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枕月和了念在石室中,关键时刻不能打扰。
“沈镖头真是煞费苦心。”
她抬起眼,看向辜采之。那人站在几步之外,面色苍白,嘴唇翕动着。
“纳我为妾?”她一字一顿,“辜采之,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辜采之面色微沉。“亦欢,我这是念在旧情——”
“旧情?”陆亦欢打断他,字字句句如泣如诉,“当年你拿走我的积蓄,一去不回。我怀着身孕走投无路,差点死在忘忧谷口。如今你跟我谈旧情?”
辜采之的脸色难看起来。他还要说什么,沈向澜忽然开口:“陆夫人既然心有所属,辜兄也不必勉强。”
辜采之一愣:“心有所属?她能属谁?”
沈向澜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石椅上,又收回来。“这忘忧谷的谷主——箫枕月。陆夫人与她同住多年,想必关系匪浅。”
院中又是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辜采之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竟挤出一个笑容来。
“亦欢,我不介意。”他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宽宏,“你若钟意那女子,我不拦你。你与那位谷主,可一同随我回府。我愿纳你二人为妾,绝不亏待。”
这话说完,人群中竟有好些人呼号喝彩,大声道:“这老弟好福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亦欢看着他,看着那副自以为大度的嘴脸,忽然觉得恶心。她笑声清亮,似悲似讽,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意。
“辜采之,你可知羞耻?”
辜采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自认给了陆亦欢天大的脸面,这女人竟不识好歹。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陆亦欢的手腕,将她拖到崖边,一手持匕首抵住陆亦欢的脖颈。秋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陆亦欢,我好好同你说,你不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压低声音,在陆亦欢耳边耳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威胁,“我的妻儿和母亲都在沈向澜手中。今日你若不让那丫头交出卷册和人,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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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旧怨新仇,欲加之罪何患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