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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第54章 寒石渡火,旌旗鼓角扰谷深

作者:匿名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9-29 21:38:10 来源:文学城

石室之内,气雾弥漫。正中,一块巨大的寒玉台面上青玉寒石通体碧绿,冷光将整座石室照得幽深如潭。了念盘膝坐其上,面色青红交替,眉头紧皱,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她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箫枕月坐在她背后,双掌抵住了念背心,双目半阖,呼吸绵长。她穿一件月白的薄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显眼。她以自身内息为引,缓缓渡入月息心法,引导那股业火在了念经脉中循着特定路线运行。业火暴烈,每过一处穴窍,便如沸水浇雪,了念的身体便是一颤。

梁不霁坐在了念身侧,一手搭在她肩头,一手置于自己丹田。她年事已高,前几日又为渡尘引渡内力,此刻面色也有些苍白,但双目圆瞪,灵枢引全力催动,以内息探入了念全身经脉,感知每一股气息的流向。她能“听”到业火在了念丹田中盘踞,像一头蛰伏的兽,随时会醒;也能“听”到箫枕月的内息正在一寸一寸地把它往经脉中引导。

“稳住。”梁不霁低声说,“她气海有滞,先通带脉。”

箫枕月微微颔首,掌心内息一转,了念的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体内那股业火仿佛被激怒了,疯狂地冲撞起来,经脉中如有刀割。她的脸色由青转红,由红转白,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寒玉台上,瞬间凝成冰珠。

箫枕月的呼吸也重了几分,她闭上眼,将月息心法催动到极致,内息如丝如缕,缓缓渗入了念的奇经八脉。了念的丹田中,那股业火渐渐被引导着沿着带脉、冲脉、任脉、督脉缓缓运行,每过一处穴窍,了念的身体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梁不霁的灵枢引感知到了念体内经脉的变化。那些被业火灼烧的经脉壁,正在月息内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但业火太烈,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她皱了皱眉,低声道:“快了些。她经脉撑不住。”

箫枕月闻言,内息放缓了几分。了念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稳了些,但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双手攥着膝上的衣袍,指节泛白。

石室之外,隐隐传来嘈杂声。梁不霁眉头一皱,侧耳倾听——是谷口方向,有陌生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兵刃碰撞的声响。她的手指在了念肩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箫枕月加快速度。

箫枕月也听见了。她的手微微一顿,内息险些岔了。梁不霁低喝一声:“稳住!”

箫枕月咬着牙,把翻涌的内息压下去,继续引导业火运行。她的额角青筋暴起,那缕白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不敢分心。了念的业火正引导一半,此时收手,前功尽弃,了念必死无疑。

谁也没想到,一早忘忧谷东侧瀑布后的密道竟被人强行毁了。

远远望去,人群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之众,尽是些江湖宵小。有的扛着自家门派的旗帜,五颜六色,在风中猎猎作响;有的拿着唢呐大鼓,一路吹吹打打,丝竹嘈杂,锣鼓喧天。衣衫各异,五湖四海的口音混成一片,倒像赶集一般。人群正中,修罗众八人押着戚老爷子和张老挑,将二人双手反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推搡着进了谷。

素心巡至谷口时,远远便瞧见那道水帘被人从外破开——巨石移位,藤蔓断裂,青石板上落着新鲜的石屑。又瞧着有人头攒动,她心中一凛,转身便往回奔。

“师父!”她推开了冰火泉的石门。

箫枕月正盘腿坐在青玉寒石之上,双掌抵住了念后心,额角细汗密布。

梁不霁坐在对面,双目半阖,灵枢引以气息笼罩住整个石室。三人凝神专注,不敢对外界有一丝分神。

素心不敢大声,只走到梁不霁身侧,压低声音:“师祖,谷口机关被破了。来人不少。”

梁不霁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她看了看箫枕月,又看了看气息紊乱的了念,低声道:“知道了。你带人去挡一挡。能拖多久是多久。”

素心点头,转身出去。

院门外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群人从竹林小径涌出,为首者青衫长袍,面容肃穆,正是沈向澜。他身后跟着百来号江湖人士,有的佩刀,有的悬剑,衣着各异,一看便是临时纠集而来。

沈向澜踏入院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知许身上。他神情一滞,并未言语,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竟在此处见到自己的女儿,他心下错愕,此刻又无暇多言。

沈知许默然低头。她与鹿鸣儿、了念一行这段时间因着渡尘与了念正遭业火之劫疲于奔命,几人一直无暇顾及周遭,只是觉得一路上江湖人士众多。戚老爷子前日里也有提醒,可几人伤的伤,残的残,未及分神。怎知父亲已经纠集了这些人,杀进忘忧谷。

“这便是忘忧谷?”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四下打量,啧啧称奇,“好一处神仙福地。这些花花草草,怕是外头见都见不着。”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目光在忘忧谷几人身上溜了一圈,“这谷里的人,也生得跟花儿似的。”

墨兰面色一沉,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素心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向澜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议论。他看着陆亦欢,又看了看鹿鸣儿,开口道:“在下震远镖局沈向澜。今日与众江湖好汉前来,不为别事——只请贵谷交出三样东西:一是青崖客,二是包庇青崖客的寂空寺了念师父,三是那本被夺走的官府卷册。朝廷要拿通缉犯,江湖苦主要讨公道。忘忧谷若是清白的,自当给天下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院中便有人冷笑了一声。

“江湖人管江湖事,”鹿鸣儿抬起头,“什么时候这江湖人也当起了朝廷的狗?”

沈向澜面色微沉,眼角猛地一跳。江湖恩怨自有江湖了,这本是江湖中人的信条。可他本意借着这些“名正言顺”的名头,将人集结起来,才显得“出师有名”。

“小丫头,话可不能乱说。”他淡淡道,“朝廷通缉青崖客,江湖苦主讨还公道,沈某不过是替大家牵个头。你若问心无愧,何不将人与卷册一并交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清楚?”

鹿鸣儿攥紧了佛珠,又欲开口,被陆亦欢按住。

“沈三爷,”陆亦欢的声音不卑不亢,“青崖客之事,官府自有公论。卷册为何物,我等也不知情。三爷若是来寻仇,怕是找错了地方。”

沈向澜身后那些人,不过是些镖局的人手,修罗众的手下与临时纠集的宵小之徒,乌合之众罢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音渐高。

“这忘忧谷,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谷外那七彩瘴气,沾着便死,进去的没一个能活着出来。”有人压着嗓子,眼珠却已骨碌碌四下乱转,“今日一瞧,竟全是些娘们儿,守着几株花花草草,能有多大本事?”

“沈三爷说了,谷中可藏着不少奇珍异宝。”另一人凑上来,眼中精光闪动,“此番咱们是为江湖除害的,这谷里的东西,先到先得,谁抢着算谁的!”

众人闻言,纷纷摩拳擦掌,目光在药圃、石室、和乐斋之间游移不定。这等名利双收的好事,谁肯落在人后?

沈向澜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陆夫人何必自谦。有人瞧见青崖客在青石镇杀了县官李庸,逃向你忘忧谷了。那府衙中被盗的卷册,想必也在贵谷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几人。“忘忧谷虽避世多年,可沈某也不是毫无准备。今日能站在这里,自然是有备而来。”

他看到了在鹿鸣儿身后的沈知许,脸色一沉,心下惊愕。

“知许,来这,来爹这里。”

沈知许突然听到沈向澜叫她的名字后一怔,随后手拄着竹伞,似是脚下有千斤重,挪着步子到沈向澜身侧。

人群中有人嘀咕:“沈三爷果然深谋远虑,连女儿都早早安插在谷中啊。”

人群中不知谁喝了一声:“可不是。这一举一动,怕是尽在掌握啊。诛青崖,清瘴雾,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一众人皆是举刀齐声高喝。

玄霜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知许。那双细长的眉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沈知许,竟是沈向澜的女儿?

玄霜心中隐隐不安,这些日子她对沈知许的出现从未有疑,突然想起她昨日在崖顶的那番话,她心神俱裂。沈知许对忘忧谷众人的情谊,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那日十六楼,她靠在自己怀里,气息微乱,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昨日崖顶,她说的“你以后知道了,也许会怪我”,是早就为今天这番做的预演?

沈知许的那些话,那些触碰,到底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几分是出自算计?

她想起那夜在十六楼,沈知许倚在床榻上,眼角微红,笑着说:“我说是我刚刚信口胡诌的,你信吗?”她信。她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信她嘴角那抹笑意是真的,信她眼底那层水光不是装的。

可如今呢?

玄霜看着沈知许,沈知许却没抬头。那人只是低着头,拄着竹纸伞,站在沈向澜身侧,一言不发。秋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她深紫色的衣袂,吹散她鬓边的碎发。她此刻如同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却怎么也不肯折断。

玄霜看了很久,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谷内有如此凄凛的风。她一直看着,久到眼眶发涩,久到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细微地颤抖。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落叶铺满的青石板。

她不知道那些情谊是真是假。她只知道,此刻她心里疼得厉害,比那夜把断剑掷进河里还要疼。

她希望那些是真的。却又不敢信。

鹿鸣儿眼眶泛红看着沈知许,带着哭腔轻声唤道:“阿狸姐姐……”

忘忧谷众人皆是一脸疑惑。

沈知许低着头,眼神像是不落在任何一处,神思又像是飞到了某处。她原是在瞧地上一片昨夜被雨水打落的树叶,此刻正被风卷着在地上盘旋着前行,落在一处水洼,便停下,只激得水洼泛起一圈涟漪,那树叶犹在水洼中心旋转,也不知道下一阵风何时起,会将自己带去哪里。

随后她看到那个熟悉的玄色衣袍的衣角走近,踩在落叶之上吱吱呀呀。

玄霜走向沈知许,行至跟前,站定。少见的将眉头深深皱起,一双细长的眉眼定定地望着对方。

“你说过,要我信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二人能闻,“今日是不是你将人引来至此?如今你只需说一句——此事与你无干。我便信你。”

昨日夜里雨疏风骤,初秋的寒意像是只一夜便起了势。

沈知许的睫毛轻轻一颤,像是被夜风惊动的蝶翼。她攥着竹纸伞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银牙紧咬,咬得咯吱作响,却终究未发一言。

玄霜看向她,只将头偏向一侧,眼中满是悲恸,夜里的秋雨打落一地残叶,她衣袍的下摆扫过那些湿漉漉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陆亦欢身侧。站定时,眼光不再看向沈知许。

沈知许站在原地,手里还拄着那把竹纸伞。秋风从谷口灌进来,将她发丝吹得凌乱,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扫乱的落叶,看着玄霜离开时留下的那道浅浅的足迹。她想叫住她,朱唇轻启,却未出声。她有什么资格叫住她?她连一句“此事与我无干”都说不出口。那便不是无干。她父亲带着人来了,踏破了忘忧谷的门,她站在这里,她姓沈,流着沈家的血,有什么脸说“与我无干”?

“小娘子不必这般伤怀。”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尖厉的声音,透着轻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衣公子从人群后踱步而出——面容俊秀,眉目间却带着几分孟浪,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绘着桃花,举手投足间颇为轻浮。走到玄霜身侧,折扇在指尖转了个花,绕着她转了一圈,笑道:“在下惜花郎,花怜香,小生有法子可解几位心中郁气,只不知几位肯不肯赏脸一听?”

“惜花郎,你好不要脸,见着女人的便宜便要占——哈哈哈哈!”

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那笑声肆无忌惮,在谷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宿鸟。

花怜香折扇一收,回身瞪了一眼,转瞬却堆上满面笑意。众人见状,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更添了几分肆意。

“笑什么?”他折扇一展,轻轻摇着,戏谑调笑:“这世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你们这些人,一辈子打光棍的命,懂什么?”

花怜香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株被折下的兰花,也不恼,只拈着花梗在指尖转了一圈,顺手往袖中一揣,又摇着折扇踱回场中。他目光从忘忧谷众女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噙着笑,语气越发轻慢,拖着长音:

“谷中诸位这般怒气冲冲的,莫不是日子过得太清苦——这满园花开无人赏,夜夜清辉对空床,难免郁气结于胸中,小生倒是能体谅。”

他口气颇为惋惜。随后折扇一合,在手心轻轻叩了叩,又得意乜斜,言语带着几分狎昵:

“不才恰好懂些怜香惜玉的推拿手法,正可替各位姐姐妹妹通经活络、疏解郁结。也叫这常年困在山野里的美人儿们,尝尝什么叫——人间至味。”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哄笑出声。一个歪戴毡帽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花公子,这谷里这些个姐姐妹妹,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可不是!”另一个接过话茬,声音油滑得像抹了蜜,“花公子若是不成了,咱们兄弟也乐意搭把手!保准叫姐姐们舒坦到骨头缝里!”

众人笑得更欢了,混着几声下流的怪叫,在竹影间横冲直撞,几近炸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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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寒石渡火,旌旗鼓角扰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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