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谢清和林化涅还是答应了司徒毅离开。只不过得等到他们走出白龙堆的南面,司徒毅才能够单独调头往西去明教找人。
涂他们吃过了饭就赶着镖师们回房休息,单独带上司徒毅,重新去商会里,找路文托赔罪。
路文托披着一件毛毡外袍走出来,听罢来意,当即默了半晌。
两位镖头见状,知道是镖局先提出无理的要求,和他们之前谈的回程护镖不一致,也就不催促路文托,由得人去慢慢考虑。
司徒毅没能沉住气,急急忙忙地就要开口,“路老板,我……!”
似乎听见了司徒毅的声音,路文托才将思绪从千百里外拽了回来,“别急,若是你半路离开,给你的那份工钱可得折一半了。”
“没关系!”司徒毅应得干脆,大有一副不把钱财当回事的做派,“路上的镖师够多,少我一个不碍事。”
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对方,路文托最初往伊州做生意时,护镖队伍里就有司徒毅。他敢说,若不是当时司徒毅反应得及时,把人从沙里刨出来,他们能不能顺利从沙暴之中走出来还不一定。
单就这点,路文托可不觉得队伍里少了司徒毅,真的半点影响都没有。他开口问道:“这么坚持要走,有什么事吗?”
猛然被路文托问得一愣,司徒毅顿了片刻才接话,“朋友受伤了,放心不下。”
谢清不带招呼地从后头搭上司徒毅的肩,朝路文托略带抱歉地笑,“不好意思,路老板,这孩子主意大,拦不住。您就同意这一回,指不定回头给您送媒人礼了。”
“谢清!”此话一出,林化涅连忙将谢清拉回来。他们是来道歉的,可不是来话家常的。“路老板见笑了。”
路文托也没料到会听见这一番话,转头仔细看了看司徒毅,看人不反驳,一脸坦然,心下便有了决定。
他朝林化涅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介意谢清方才的唐突,“我同意就是了,工钱照样得减,回头事情若成了,可别忘了我那份礼。”
见路文托松口,司徒毅也不管对方后边说了什么话,忙不迭地连声道谢,就差没把人当寺院里供着的大佛拜了。
一连几声谢,听得路文托不由得退了一步,只道:“别谢那么早,该扣你的工钱半点不会少。”
商人重信,既已出口的话断无收回悔改的道理。司徒毅被扣了一半工钱,还得乖乖跟着队伍走出白龙口才算完。
隔天酉时到商会会合出发,陈小息、司徒毅和沈芍一道被安排在队伍中央。而来时一直与万花并行的杜济则是到了前头,由袁呈、王井护在左右。
昨夜陈小息没能等到司徒毅的消息,便先睏过去了,现下看人安安分分地同行上路,不快过前头领路,也不挡后边压队的人,维持着速度前进,心下也就有了个谱——兴许是大镖他们同意了,司徒什么时候走,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沈芍仅仅知道司徒毅紧张苏拉娅,实际上还不如陈小息认识得透彻。
她看了看司徒毅,又看了看陈小息,俯身拍了拍赤鹿的脖子,让牠往左边靠了一些,“司徒他怎么突然不急着去找苏拉娅姑娘了?”
垂眼瞅了眼主动凑过来的沈芍,陈小息不动声色,也不刻意避让,用仅够他二人听见的声量,开口说道:“他不是不急,只不过是数着日子走罢了。”
沈芍并不知道两个镖头连同路文托在内,都同意了司徒毅之后分道而行的事情,眼下听陈小息这么一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瞥了一眼司徒毅,陈小息见人目视前方,丝毫不在意他们拿自己作谈资,索性替人解释清楚了,“他之后半路调头去明教,不跟我们一起去张掖。”
猛地转过头去,沈芍瞪着双眼,似乎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随心所欲,“你要去找苏拉娅姑娘?”
司徒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嗯。”
闻言,万花沉吟了半晌,“你什么时候走?”
“按这速度走,一旬之内吧。”司徒毅抬头,见前方队伍的镖师们举手向后一个个传递手势,也跟着这么做了,免得后边的队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他道:“午时前后不能走了,先避避太阳,晚些时候再继续走。”
走在最前头的谢清领队出了道路,拐进胡杨林的树荫之下。待到队伍前部停在林荫边缘时,最后头压队的林化涅正好看见手势,跟着前头拐出大路。
伊州的天亮得晚,一行人酉时出发时,天都还黑着,走到现在巳时过半,沙面被晒得暑气蒸腾,好似要将地下最后一点水气给晒干一般。
且不说镖师们汗湿的衣裳,光看戴着帷帽浑身包得严实的沈芍,面上仍旧晒出成片的红,汗湿了发鬓,顺着颊边两侧的弧度落下,在宽松的外袍上晕出点点痕迹。
树枝交错间照下来的太阳还是有些毒,谢清和路文托没让人先休息,反倒是领头从货车上搬下帐篷,让镖师和商队伙计一起动手,忙前忙后地才将帐篷张在林荫之下。
太阳隔着胡杨和帐篷顶,透过来的热意下去了不少,陈小息手里拿着两个水囊和司徒毅并肩走回来,就见沈芍自己占好了个通风的位置,随身的药箱放在一旁当矮桌,面前四散着各种瓶瓶罐罐,甚至连研药的药臼都拿了出来。
陈小息将手里的水囊递过去,见沈芍接了,才敢开口打扰,“沈大夫,妳这是……?”
拔开水囊的栓子浅浅喝了一口,沈芍重新塞好栓子,随手放到药箱上。她倾身向前拿过瓶瓶罐罐,分做了两堆,道:“我怕路上药不够,趁休息的时候多准备些。”
司徒毅仔细看了看沈芍面前的那堆药瓶,数量远比他们第一次没大夫就出镖的时候,所备下的金疮药还要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已经够用了。他道:“不用担心,已经够用了。”
随队的不止沈芍一个大夫,还有路文托带来的杜济。两人都是出发前在伊州就先备下足量的药物,哪怕沈芍这里的药真不够,还有杜济准备的那份。
沈芍抬头,飞快地看了司徒毅一眼,“扣掉带给苏拉娅姑娘的药就不够了。”
无声地瞪了司徒毅一眼,陈小息不想让人休息时还得继续忙,索性蹲坐到沈芍旁边,“我来帮忙。”
沈芍也不跟陈小息客气,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事先配好的药材,指了指药臼,“帮我磨碎,好了之后加蜂蜜进去。”
司徒毅在原地愣了半晌,见两人忙活开来,不好意思就这么干站着,“我能做什么?”
万花没抬头,话就像未曾多加思虑一般,脱口而出,“没有,你好好休息吧。”
不比采药晒药需要大量人手,研药制药是个精细的活,加上沈芍随身带的工具也就一套,有陈小息帮忙,自然用不着司徒毅——不如说,眼下沈芍再忙,多来几个人帮忙也没用,人来得再多也是两个人的活。
陈小息手上动作不停,拿着药杵画圈似的,将药材碾成齑粉。他坐在一旁,闻言也只是抬头看了眼司徒毅,见人被沈芍回绝也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拿起装着蜂蜜的罐子在手里把玩。
众人休息的地方和队伍行进时的位置一样,袁呈、王井和杜济依旧在前头,商队伙计们和镖师混在一起,这天热得没人有心思去换地方话家常。
原先在最后压队的林化涅倒是跑到了前头,与谢清、路文托一起,再喊上几个人,从货车上取了馕饼和水袋一个个分下去。
他们搭的帐篷仅仅在上头张了块皮布,从四面吹过来的风虽然燥,水袋里的水也被晒得温热,躲在帐篷底下至少也比直接在太阳下暴晒强。
司徒毅替两个正在忙活的人接过馕饼,寻了个不碍事的地方,铺上净布暂且放着,等他们忙活完了再吃。
他拿着自己那块饼,坐在帐篷下,入耳不过周遭模糊不清的低语,以及鸣沙的风声。和林荫之外的灼烫不同,倒是有几分难察的凉意与清闲。
另一头的杜济同袁呈、王井混熟了之后,说话动作之间,少三分拘束,多三分随性。他不怕地上的沙烫,打直双腿坐着,被外头的日光晃得迷眼,“天边那只鸟跟了我们一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袁呈闻言,像是头一次注意到天边的黑影似的,囫囵爬起来就冲到帐篷外。他只手架在眉上,眯眼望向天边,“王井你来看看!”
王井肩上挂着弓,手反折到背后,搭在箭筒的羽箭上,待走到袁呈身侧,看清那个张开双翼的飞鸟,脸色突然一变,“该死!”
还没反应过来那鸟有什么特别,袁呈便见王井已经搭箭上弦,弓满如月。他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天边飞鸟似知被人发现了踪迹,开始迂回盘旋,叫王井发出去的箭落了个空,又得意地在羽箭落空的方向绕圈长鸣。
别说塞外,就连长安城内高官贵族饲鹰都不算件稀罕事,众人对鹰隼鸣声都不陌生,听得方才一声长鸣,自然都认了出来,只不过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