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猫奴 第6章 06

既已还俗，自不用再遵从佛门戒律。除了谢清，谁也没想到仍旧是僧人装束的林化涅有这般好酒量，喝起酒来跟喝水似的。他给对面两人满上酒，“这时节正好去年酿的桂花酒熟了，喝吧。”

澄澈金黄的酒汤盛在白瓷杯里，似轮明月浸在水里摇摇晃晃。司徒毅和陈小息仰头喝下，不像品酒，倒像是草莽汉子喝烈酒暖身。酒并不烈，甚至还有些甜口，入喉之后，回味满嘴的桂花香。

陈小息见怪不怪地无视喝出一脸微妙表情的司徒毅，拿过酒瓶给几人斟酒，赞道：“果真是江南，做什么都比其他地方精致。”

谢清笑笑，向后让出位置，方便店小二上菜。他双手撑在后头，笑道：“扬州这地方大抵说来还是挺不错的，之后等到我们上路去沙漠，可就没这般享受的机会了。”

闻言，司徒毅收回放在窗外的视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上路？”

“马上就要入冬了，路上不好走。来年开春上路，走到沙漠时间正合适。”身着黑衣白裤，腰间束着明黄腰带的青年侧身，绕过店小二，径自坐到上首落定，“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重新取了杯子，谢清给人斟酒，“不是说今天有事回不来了吗？”

拿起酒杯，青年笑笑，“提早办完就赶回来了。”他看向司徒毅和陈小息，“我的名字叫做叶归安，也是安记镖局的老板，你们应该听你们将军提过。”

礼貌性地点头回礼，两人正想开口介绍自己，就被叶归安直接打断，“司徒毅和陈小息对吧，你们将军都跟我说了。听说你们想去沙漠？”

司徒毅看向青年，“是，我需要您帮忙换通关文书。”

真像是那人带出来的兵，够直接的。叶归安笑笑，“我可以帮你们，不过条件是你们成为安记镖局的镖师。”不待二人反应，续道：“现在想去沙漠没那么容易，跟着镖队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作为镖师一道走，还能赚上一笔，至少不愁吃住，如何？”

看了眼司徒毅，别说他不搭理人了，就连陈小息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悦。他才刚刚出了天策府，可不想那么快就因为差事定下来，哪都去不了——何况他去沙漠也不过是出于好奇罢了，看一眼也就够了。

他不跟叶归安客气来客气去的，直接开口说道：“即便我们要去沙漠，也就去这么一趟，大可直接跟着镖队上路，用不着加入镖局吧。”

“所以我说了，这是条件。”叶归安伸手夹了一筷子的香菇板栗，气定神闲地吃了起来，“再说，成为安记镖局的镖师之后，也不见得总是待在扬州。这两年才安定下来，路上太平不太平还是个问题，商队要想往四面八方走，总会找上镖局。平心而论，进了镖局，你们要真想出去看看的话有的是机会，还能赚份工钱糊口，还是挺不错的。”

果然是做买卖生意的，嘴巴够会说。有份安定的工又能出去走走，陈小息的确被叶归安说动了，他小声地问道：“司徒？”

松手放开酒杯，司徒毅直直看向叶归安，“我只想去沙漠，并不打算去其他地方。通关文书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去换吧。”

一直沉默着的林化涅自己喝空了一个酒瓶子，拿过酒坛重新往里头分酒，开口道：“施主，莫急莫躁。还有个条件没说完，我想听完之后，你会答应的。”

司徒毅转头看向叶归安，“还有什么条件？”

叶归安放下筷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自己手下两个镖师，又重新看向司徒毅和陈小息，“事实上，这两年我打算扩展安记镖局的生意。眼下这个江南总镖已经不够了，有意在龙门再建一个分镖，由他们主事，负责通往西域和北方的镖队。”

他似不在意二人的反应，转头朝谢清和林化涅笑，“具体详情，我大概也和他们说过了。所以我的条件其实是让你们去当龙门分镖局的镖师，虽然那里环境恶劣，什么都得从头开始，不比扬州养人，不过常年在沙漠里跑，我想司徒小兄弟应该没有问题吧？”

“好。”司徒毅点头，直接将自己那份通关文书交了出去，“如果是龙门的分镖局，我没问题。”

加入安记镖局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司徒毅和陈小息在扬州过了一个秋冬。开春的时候从谢清那里拿到新的通关文书，马上就跟着队伍上路。

队伍人数一共十多号人，带的几辆车也不是钱财货品，而是垦地造屋用的营生工具。陈小息看了一圈，发现队伍里没有需要护送的商人，全是镖局内的自己人，站在镖局门口半天没动作。

“快点。”司徒毅一手牵着骆驼，仰头看向台阶上面的陈小息，“准备出发了。”

陈小息一愣，三两步跑了下去，站在队伍里面左右张望，“不是要跟着镖队一起走吗，商队的人都还没来。”

闻言，谢清从盘点东西的明细中，抬起视线，笑了，“这不就是镖队吗？我们得好好护送这些兄弟去龙门才行，若是没有他们，难道让别的人到分镖局睡沙漠里？”

猛然明白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陈小息不好意思地跟着笑，完了转头瞪了司徒毅一眼，“你早知道，怎么不跟我说？”

司徒毅端坐在骆驼背上，面无表情，“所以我刚刚叫你出发了。”

这能是一回事吗？陈小息翻身上马，直接走到队伍中间，跟着货车一起走。

没有值钱的钱财，队伍里面都是镖局的人，加上安记镖局在外头也置办了不少产业，谢清一路上带着他们，能住客栈就住客栈，能上酒楼就上酒楼填饱肚子，丝毫不考虑费不费钱的事。除非万不得已在野外露宿，才让人轮班替换守夜。

不用担心被抢，都是自己人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再加上物什、人数都少，脚程也快。总的说来，比带着商队走要轻松许多。

按叶归安的说法，他们这次去龙门的队伍，是垦荒去的。龙门分镖一旦建起来，关系到的是更多更广大的生意。

开春出发，直到入伏，他们才踏进陇右道。过了凉州、甘州，最后在肃州停下，进了酒泉镇上唯一一间客栈。

酒泉客栈里头人不多，在店歇脚的都是皮肤晒得黝黑的大汉，打眼便知是常年做的刀口营生。几人见着生面孔只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权当招呼，转头继续沉默地吃起菜来。

掌柜的也不想在自家门口招惹是非，请着谢清等人到大堂的另一头入座，不一会就先上了几壶小酒，点好了菜交代给后厨，又回到位置上，侧头趴着数起飞虫来。

菜还没上，林化涅先喝了起来，时不时抬头看向楼上悄无声息的客房，终究未做声。

注意到林化涅的视线，谢清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诸位辛苦了，今天在这歇一天，明天继续上路。”

纷纷和谢清碰杯，有的人直接转头冲前桌发问，“掌柜的，一会给我们备些热水洗漱！”

看了眼说话的人，掌柜先是接过后厨出来的凉菜，端过去他们那桌，才回话道：“我们这可没那么多水，若要洗漱，附近正好有不少夏河，你们可以去看看。”

夏河是山上积雪融化汇聚而成，入伏的天气正是水量多的时候。要是早些晚些时日过来，怕是河道都还是干的。

谢清不将掌柜冷淡的态度放心上，“可还有客房？”

“就剩两间。”掌柜来了生意也不见热情，“不介意晚上裹毯子打地铺的话，你们可以将就一晚。”

回头看了看众人，谢清直接定下，“那行，就那两间房！”屋内睡地板怎么也得比幕天席地睡沙石要来的舒服。

自前桌抽屉里取了房间钥匙交于谢清，掌柜又重新趴回桌上，一时间客栈内又只剩下碗筷杯盏碰撞的声音。

除了早先为了建分镖跑过几次的谢清和林化涅，以及曾经从此进沙漠的司徒毅之外，剩下的人都是头一次跑陇右来，歇脚的地方还不是安记镖局名下的产业，人生地不熟的，谁都没发话。

按下林化涅还在斟酒喝的动作，谢清看向司徒毅，“司徒，晚些时候你和陈息去镇子上买点吃的，明天带路上吃。”

到了这里，街市上的汉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北方的回纥人、西南的吐蕃人，大部分用中原话还是能够交流，却也有少数店家的中原话十句听不懂八句，要采买物品便成了个问题。

司徒毅点头接下置办物品的差事，这事他想拒绝都没法说。

因着先前在天策府里招待苏拉娅等一帮回纥兵的关系，他就决定得了空去把胡语学起来，避免之后到沙漠什么都听不懂。他在去年在扬州逗留了一个秋冬，他就去找城内改了汉姓的胡商学，到现在虽然说得不是太利索，听明白对方说什么倒不成问题。

填饱肚子，司徒毅拉着陈小息直接去了街市，错开其他人去河边洗漱的时间，把该买的物什买了，就不管陈小息在后头牵着马驮东西，自顾自地逛了起来。

陈小息见司徒毅一头钻进围满了人的摊贩前，不一会便抱着一个陶罐出来，有些不明就里，“酒的话，客栈里不是有吗？”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司徒毅其实不太能喝酒。

揭开陶罐上面防砂的细麻布，司徒毅微微倾斜罐子，让人看清里头的东西，“不是酒。”

……小鱼干？陈小息顿时间找不着话，沉默了半晌，才道：“你买这个做什么？这里没猫给你逗。”

仔仔细细用细麻布重新封好陶罐，司徒毅心满意足地笑，“总会有的。”

没眼看司徒毅憨傻的笑容，陈小息扭过头，“收起你的笑，丑到我了。”

不管陈小息的意见，司徒毅仍旧笑得开心，像抱着宝贝似的，把陶罐抱在怀里，“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轻轻摇了摇头，陈小息道：“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