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清浅,淌过黄土之上,将坚硬的黄土块泡软成沉甸甸的泥沙。岸边偶尔能见着几棵胡杨,树荫下黄沙夹石,而叫不上名来的花草顽强地从石缝里歪歪斜斜地长了出来。苏拉娅率先沈芍几步跑了过去,蹲下身去拨弄叶型修长的叶子,抬头望着沈芍等人,“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吗?”
仔仔细细辨认过对方托在手掌之上的草叶,沈芍摇了摇头,“这个只是一般的杂草,不能入药。”
丧气地收回手,苏拉娅瞥见妮妮凑到自己脚边蹭了蹭,顺手揉了把白猫的头,“我还以为这附近水多,能找到药草。”
沈芍向苏拉娅递出手,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宽慰道:“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我也不是每次出门都能顺利采到药的。我们继续在附近找找吧,我刚刚说的那几种药材附近应该会有。”
重新打起精神来,苏拉娅带着沈芍,几乎将她自己不认得的花花草草都端详了一遍。
他们从镇子外就沿着河岸走,都快走到镇口了,才在大石下找到两株能入药的防风。沈芍径自蹲下去,“找到了。”
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苏拉娅没看出眼前的植物和其他的有什么区别,“沈大夫真厉害,我感觉这些草都长一个模样。”
防风的长势极好,仅仅两株却长成了一片矮丛。
沈芍掐着叶梗,摘了一片叶子下来,将叶子放到苏拉娅面前,“你看这叶子,分成了好几股。”
盯着沈芍手上的叶子好半天,苏拉娅只有一个感想,“像好几个手掌串在一起……”
就站在旁边的司徒毅一听,一时俊忍不住,撇过头去闷笑了一声,挨了苏拉娅的一记打,“抱歉,我不是有意要笑妳……”
“难不成还故意的?”苏拉娅闹起脾气来跟妮妮一副模样,对人爱理不理的,“我就是认不清不行吗?”
勉力压下笑意,司徒毅连忙哄道:“行,没人说不行。”
沈芍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看了半晌,又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手里的防风,指尖捻着叶片翻了翻,见叶子后面有一点点的白色圆斑,叹了口气,“可惜这两株不能用。”
陈小息难得见司徒毅这般笑,一时间吓得没能回神,隐隐约约又听见沈芍说话,连忙蹲到对方身边,“怎么了?”
将手里的叶子递过去,沈芍示意陈小息看上头的白点,“这两株染病了,一时半会没办法移回去镖局照料,救不了。”说着,便径自起身。
既然眼前这两株防风用不了,她也不再多纠结,掸了掸衣袍上的沙土,打算再往附近找找。
所幸防风好养活,出了水源充足的夏河附近,黄土原上凸起的山壁下头都能找到零零散散的几株——即便是眼下担心在周遭活动的几帮马贼,避开了大部分区域,他们依旧能找到十来株防风。
看着司徒毅和陈小息在地图上添上记号,沈芍也逐个确认这些防风的情况,让他们顺便记下哪些地方的防风染了病不能用。
陈小息依言圈出了方才的几个记号,又再上头画了个叉,才想起来要问:“今天不采些回去吗?”
摇了摇头,沈芍道:“现在已经过了采收的最好时间了,等十月下旬结果了,再过来采。”
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陈小息收了地图,“到时候我跟妳来,这么多地方,光靠一个人采药忙不过来。”
尽管在苏拉娅眼里的防风只是一丛草,可在沈芍看来,能找到防风简直是个天大的好事。
她来陇右的时间并不长,却也已体认到这里早晚差距颇大的温度,若是不稍加注意着凉染了风寒恐怕都是常见的事情。
恰恰防风正好对症。
只要赶在初春萌芽前或秋天落果后,将土里的根挖出来洗净晒干,就能用来煎药。几碗下去,寻常的风寒发热不说,就连镖师们常有的关节酸痛、破伤风都能对付。
就冲着这两点,沈芍打算之后尽可能地多采一些回去备着,最好还能收些种子,在镖局附近种上一些。
因此当她听到陈小息主动说要来帮忙,自然乐得多点人手,一口应下,“好!”
在外头走了一天,几人空着竹篓出门,又空着竹篓回去,到了镖局后还没忙活完,可陈小息却不着急着重绘地图,而是抓着司徒毅和苏拉娅一起,跟沈芍认一些附近可能会有的药草,尽可能减少像今天这样白跑的工夫。
沈芍拿着自己画的药谱册子,见旁边的苏拉娅认得头疼,及时给她解围,“小妹若是记不住就别勉强了。”
闻言,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倒是司徒毅,起身带着苏拉娅坐到了另一桌去。
他向小灶里的史坚要了些点心,给自己要了壶茶,再折回来就看见苏拉娅抱着猫逗,而桌上已经多了她自己带过来的葡萄酒,“吃点东西。”
苏拉娅看了眼司徒毅手里的茶水,“真的不喝酒?”
“不喝。”司徒毅摇了摇头,说着拿出地图和笔墨,一边重绘一边同苏拉娅说话,“虽然妳今晚还住这,但也少喝点。喝多了,明天容易不舒服。”
今夜无风,住在镖局后院的镖师们便睡回原先的屋子。不过因为隔壁被几个男人住了一宿,一时半会没能收拾出能住客的模样,苏拉娅便依旧和沈芍一间屋子休息。
沈芍在外头走了一天,又同陈小息介绍了不短时间的药草,一回到屋里,整个人沉得不行。她靠在榻上,勉勉强强能看出还留着一丝力气维持着身形,等到苏拉娅将妮妮放在房间另一头再折回来,她便已睡了过去。
万花一向睡得不浅不深,不像有的人一沾枕头什么都不知,却也不容易因同房的人放轻的动作惊醒。
苏拉娅走起路来跟猫似的,半点声音都没有,悄悄地上榻睡在沈芍旁边,见对方睡得安稳,还伸手给她拉了拉被子。
尽管她没吵醒人,然而妮妮却安分不过半个钟,大晚上偏来了精神,爪子在木制的家具上来回地踩,发出稀碎的咔哒咔哒的声音。白猫从屋子另一头高处跳了下来,又踏着眼前的凳子蹦到桌上,接着又往更高的柜顶上爬,最后窝在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向下面的两人,一双眼发绿得像两簇鬼火。
苏拉娅知道妮妮是故意闹出动静来的,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任由她拿满身的白毛去给客栈擦灰。
好在沈芍今天似乎真累着了,依然睡得气息平稳……若是前一晚没将妮妮托给司徒毅,恐怕能闹得沈大夫一晚不得安宁。
自从师成之后,离开万花谷游历,沈芍便从未像今夜这般睡得深沉。
被窗帘后透出来的阳光晃醒,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四肢不繃了,精神也不倦了。打开窗,眼前不变的黄沙土却明亮了起来,像大工不巧的绘师将方制成的画卷平铺在眼前,摊成了山河万里。
连着两天早上都沒听见苏拉娅起身的动静,沈芍将自己收拾停当才发现屋内没了对方的包袱。
她甚至都没听苏拉娅提过今天会离开的事情,若是早知道的话,昨天就先将一些常用的药物给她了,省得今天一忙起来忘了。
她回头从屋内的药柜里面拿了一瓶跌打损伤的药油,又额外拿了一瓶缓解体寒的药丸。
这两瓶都是她以前在长安做好带来的,不算在镖局的账上,尤其是体寒的药丸,她也是用一瓶少一瓶,毕竟几乎只有男人走动的镖局内不会备下女孩子宫寒才会用得上的药材。
只不过她拿着药瓶下楼,在客栈和镖局之间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却没看到苏拉娅的身影。
她想了想,走向司徒毅,见他细心地照顾畜房内的牲口,问道:“这是苏拉娅姑娘的骆驼吗?”
司徒毅站直身子,转头看向畜房门口的沈芍,听她在自己面前对苏拉娅的称呼不是小妹,却也没往心里去,“不是,她一早上就走了。”
闻言,沈芍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两瓶药往袖口里收了收,“要是提前说一声,我就能送送她了。”
注意到沈芍的动作,司徒毅只是多看了一眼却不追问,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她一早上走得急。”
当时还是他送的她。
他才刚起没多久,走到外头来活动筋骨,苏拉娅便来了,说明教那边有急事召她回去。
他没见着信鸽或传信的人,还没问起,她就自顾自地说了——风中有骨笛的声音在呼唤。
而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听风声,苏拉娅便走了。
男人习惯了苏拉娅来得突然走得突然,也习惯了她一走进大漠之后断了音信。两人一个在白龙堆之外,一个在玉门关之内,相隔百里黄沙,若在寻常来看便是生死未卜,可司徒毅却依旧无来由地笃信她在某处好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