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位天使都是可怕的。
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圆台厚厚的灰尘底下,掩盖着十多年前的真相。
一枚黑乎乎的指甲卡在圆台缝隙间。
这里,曾发生过血案。
几乎是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洇小心翼翼走开,李平宁几个迅速把这一块围起来,大刷子刷开厚厚的灰尘,木地板缝隙里的颜色果然和四周不同。
江桐迅速向警局拨去电话:“给你发个定位,查这个水厂当年的法人,马上。”
清理,取证,拍照,一套流程迅速过完。
但夏岚还是提议把这几块颜色暗沉的木地板全部翘回去。
江桐考虑到这里可能不止这一处痕迹,还是决定封锁现场:“找人把这房子围了,让他们一点一点找。”
今天不算空手而归,江桐他们几个还算轻松,江洇却心明显事重重。
姜哲离她最近,还是忍不住:“怎么了?”
她缩缩脖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舞蹈教室待着很难受,你不觉得吗?”
江洇皮肤白,面色红润健康,但是有一点不舒服就会迅速白脸,很容易让人看出来。
姜哲观察她的脸色还算正常,于是安慰性开口:“密闭空间,味道不好闻很正常。”
江洇摇头解释道:“不是味道,是站在那里,有一种眩晕感。”
她把手指向那个圆台。
江队长的办公室只有他自己的时候,那双脚反正就不会老老实实放在地上。
用老局长的话说,就是“一身痞气,哪有一个队长的样子?”
此时他正靠在他那把牛皮椅子上,翘着脚歪着脑袋听电话,两只手在剥中秋节局里发的橙子,还挺不耐烦:“怎么那么多废话!!说重点!”
对面结结巴巴得说不到点上,江桐语气狠了点儿。
“你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章?反正就是那个失传的舞嘛,我让人查了,能把这个什么章跳全乎的就俩人。”
“一个是那个女明星,最近刚火的那个,黄玉婷,那个唯一的传人!还有一个就比较久远了,叫秦艳茹,民国时期的人。”
江桐橙子也不吃了,腿也不翘了,抽了张纸擦着他的脏手把身子坐正了,试探性问道:“不是我知道的那个秦艳茹吧?”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呃……秦艳茹…这个秦艳茹,她是个有名的妓女。”
“靠!还真是我知道的那个?!”
倒不是职业问题,主要是这两个人直接整整隔了一代人。
秦艳茹死的时候黄玉婷估计还没出生呢!
要是黄玉婷真是辰仪十二章的传人,这中间那一代传人去哪了?
江桐还是想不明白:“唯一的传人?话说的这么满,黄玉婷有没有说过她师从何处?”
电话那头像是被问到点上了,也干笑了两声,话语里满是不屑:“她说,老师避世,不想被大家知道……”
真有意思,江桐想,他要是这么牛,会跳这种传世的舞,他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可能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吧。他甩了瓣橙子在嘴里嚼:“这丫头不会胡说八道恰好赶上了吧?”
那头也感慨:“不能这么巧吧,那孩子说话倒不像是心虚的样子,应该不能骗人吧?”
电视直播公放,她能脸皮厚到骗全天下人?
何况,会跳辰仪十二章这种传世古典舞的舞者大有人在,动作姿势风格对不对,人家能看不出来?既然没有人跳出来反驳,那应该就是差得不多。
黄玉婷没撒谎,她确实会跳。
江桐无奈道:“怎么着,把女明星请过来喝茶?”
那头嘲笑他:“人家肯来吗?”
当然不肯,黄玉婷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意亲自接,接电话的是她的经纪人。
“警官先生,您不是在搞笑吧?你不会不知道,去警察局走一趟对一个刚成名的小女孩儿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吧?!”
女经纪人的声音尖锐刺耳,李平宁咬着牙把听筒拿远了点:“我们就问几个问题,麻烦你配合一下,把电话给黄玉婷本人接,可以吗?”
孙优优心疼李平宁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要去干这事儿,替他打抱不平:“真是的,每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江老大就甩给别人。”
那头李平宁听着电话里的女高音唱道:“就问几个问题你可以问我,我代她转达,接电话就不必了,她要准备上台了。”
忙活半个下午,李平宁都急出了一身汗。
江桐才慢悠悠晃过来:“怎么说?”
孙优优放下手里的文件袋怼他:“还能怎么说,人家架子可大了,就是不说老师是谁,还说那些黑粉都是对家买的用来抹黑她,故意打举报电话说她跳的是假的,让我们别信。”
江桐完全意料之外:“啊?”
“是,还说她老师是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高人自己好不容易才请教到的,不容诋毁。”
“……她说这话的时自己笑了吗?”
孙优优无奈摊手:“我也没想到她们反应这么大。”
“算了,我再去问问秦艳茹有什么传人吧,这个黄玉婷……”
孙优优见他要走,突然想起来,于是叫住他:“老大,秦艳茹资料上写她有个女儿啊!”
法医实验室,这里垒着几层大塑料箱,每个箱子里面都是一个人。
江洇要跟着夏岚写报告,不锈钢实验台上面冷冰冰摆着还没收起来的遗骨。
她在盯着那具灰褐色的骨头看,尸骨上的灰白钙化斑点很明显。
是磷中毒死亡的那具女尸。
看比例,是一位高挑的女性,头小,手脚长,适合跳舞。
夏岚也在透过几个玻璃瓶观察她,不声不响,仪器还在嗡嗡作响,夏岚的气息声被掩盖掉,她眯了眯眼睛,像一头准备捕猎的狼。
江洇注意力集中在尸骨那个优越的头身比之上,根本没在意夏岚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不知不觉间,小刀轻轻抵住脖颈大动脉,夏岚保证,三刀之内这人没有活着的希望。
冰凉的触感袭来,那一瞬间,她以为又回到了北疆。
好在,夏岚身上的中药香唤回了她的意识。
江洇没有很意外,她早就发现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夏法医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杀心:“夏岚姐,我们才认识不久吧?您好像一开始就对我很有敌意?”
夏岚的手一如既往平稳有力,气息却渐渐乱了节奏:“你从北方来?”
离得太近,江洇能感受到她的激动不安,她也很想知道,这位特立独行的夏法医,究竟有什么秘密?
“夏老师,您怀疑我是卧底?您不相信王局?”
夏岚语气很冷漠:“我没有不相信王局,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问这种简单的问题吗?江洇想不明白:“水路畅通,没有人阻拦,我自然能南下。”
没想到夏岚听了更激动:“北疆籍人,凭什么你都能回燕城?!!”
“夏岚!!!”
门被踢开,进来的是姜哲。
“我警告你,这是王局保下的人,你敢在局里动她?”
江洇还是没动,她还在思考夏岚的话。
“夏岚姐,我听不懂。”
对峙良久,双方都没有再开口,夏岚把刀丢到了停尸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以宣告这场战争结束。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姜哲决定以后把江洇绑在身边上下班。
反正她就住在自己隔壁,谢傅元的案子还没结呢,嫌疑人可不能让别人捅咯。
车里,一丝尴尬的宁静后,姜哲主动开了口:“你以后离她远一点,在队里也尽量避免一个人走。”
江洇不明白,但听话:“姜警官,解释解释?”
“你从北方来,刺激到她了。”
江洇冷笑:“呵。”
姜哲叹了口气,陈年往事,新仇旧怨,永远说不完的东西,她其实挺厌烦的:“十多年前她还不是我们队的法医,那时候的责任法医叫吕妨炀,也是一个不能提的名字。”
“宋秋反水,连带着后续调过去与她有交接的线人全部都被弃用,那些线人大部分都能召回,只有我们自己人,作为刑侦队责任法医的吕妨炀主动和我们断了联系。”
“所以,她被我们视为反叛,和宋秋一样,身份信息被押进密码档案,名字被抹掉,再也不能提起。”
江洇总结:“哦,天字号反贼。”
“只有身为徒弟的夏岚,不相信吕老师会轻易背叛组织,所以哪怕是违纪处罚也要打听关于她的消息,可那都是石落大海,直到四年前,你出现了。”
四年前的江洇,年轻气盛,刚从北方逃命回来,活生生的一个人摆在她面前,让她确信,去往北方的人还可以回家。
所以她愤懑,她不甘,她不相信。
会挣扎是好事,但是对自己人舞刀弄枪,太过激进,像一颗炸弹,随时会炸,一致对外已经很辛苦了,如果回家还要防着自己人,那这个班也没什么好上的。
路过超市,姜哲还是打算买几个梨回家煲汤,车停靠在路边,她侧头对着江洇:“她应该猜到了你的来历。”
秋风已经不再温和了,凛冽的气息扑来,从北方来的寒流已经越过高山,天气预报说,燕城马上就要降温,要注意添衣,要多喝热水,要预防感冒。
车门轻轻拍上,警服被她轻放在后座,她购物时会特意脱下警服,应该是害怕带给商贩压力。
栗色高领毛衣扎进裤子里,那双长腿逐渐走远,江洇擦了擦玻璃窗,暖黄色的街道灯光让人很安心。
要是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她想。
她不想再过那种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燕城很好,有亲人,有同事,说不定将来会有朋友,有爱人。
反正她还年轻,她还能等,等答应王局的事办成了,等自己的嫌疑解除了,等天下太平。
小狗摇着尾巴等了会儿主人,没有不高兴,没有不开心,只是略微有点无聊。
好在主人很快就回来了。
姜哲带上车门之后顺手在江洇手里塞了两根棒棒糖:“商店没零钱,找了两根糖,给你吃。”
江洇接过稍有些意外:“姜警官,我记得,以物代钱找零,其实是违法的吧?”
姜哲面无表情发动车子,好像第一次听说一般:“哦?那小江警官改天教育他们吧。”
江洇嘿嘿一笑装傻,把糖塞进嘴里。
“你见过吕妨炀吗?”
“应该没有,哪怕见了我也认不出来。宋秋身边的人换得很频繁,连林老七都不清楚她的联络人,更何况我。”
“以后离夏岚远点,她其实很偏激。”
“嗯!”
“如果不是吕妨炀主动请缨,其实当年组织安排的行动联络人本来是她。”
“能让夏岚姐念念不忘这么久,吕妨炀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车子平稳驶出,姜哲淡淡道:“对她有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