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是最烈的,不过人们常说,极阳也是极阴。
所以最好不要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睡觉,容易梦魇。
江洇没有午睡的习惯,此时她正端着平板塞着耳机坐在副驾玩游戏。
主驾驶是正在闭目养神的姜哲,她们开了一个上午车到燕北大学城,前头打探消息的孙优优已经找到了当年与秦苏苏交往较为密切的女性朋友。
此人叫刘珍兰。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姜哲忽然睁开了眼睛!
突然急促的呼吸暴露她的惊醒,那头的江洇慌忙拿手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她把手上的平板放下,屏幕里最后一只飞出去的小鸡成功砸死了最后一只猪。
“做噩梦了?”
初春的阳光洒在她直挺的鼻梁上,一颗冷汗从侧脸滑下。
微微喘息起伏的胸口,惊吓后迷茫湿漉的眼神。
江洇直直看愣了。
“你……”,她顷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口头一转,问道:“要喝水吗?”
意识回笼的姜哲轻轻拂去薄汗,拢紧了外套,一双眼睛却直直盯着副驾驶那个低头找瓶装水的女孩。
她的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寡淡的陈述句:“时间差不多了,和我去见刘珍兰。”
那日送汤,恰巧碰上她刚沐浴过,这孩子对她向来没什么防备,穿着睡衣短裤就开了门。宽大的浴巾随意披着,松松散散的,一动就晃开来。
她才注意到,她的大腿侧有一道如花朵一样绽开的疤痕。
这不是以前留下的,是那四年,离开燕城的那四年,在不知所踪的那四年里。
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早上煨的汤,热了又热,直到晚上才敲开她家的门。
姜哲觉得有点怪,自从她搬到自家对门,几乎没有怎么出过门,即使是周末,多数时间也窝在家里打游戏。
不过……要是新交了朋友是好事,她想。
一个人出门玩的话其实挺孤独的。
好奇怪,我居然在关心她的私人生活?这是什么道理?
燕北大学城内熙熙攘攘,此刻正是下午第一趟课前十分钟,到处都是抱着书本赶课的学生,一片匆忙又慌乱的朝气。
“跟紧我。”
姜哲又一次回头,那家伙被挤在逆流的人群中,只露着一颗焦急的小脑袋,不敢高声语,却还紧紧捧着姜哲喝过一口的瓶装水。
呼——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我怎么能把她丢下呢?
于是她伸出去一只手,被牢牢牵住后又带着一丝羞涩将头扭过去,用她低沉稳重的声音轻轻道:“怕你被挤走。”
“没想到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居然是,死讯。”
刘珍兰今年四十了,身形纤细,气质优雅,是常年习舞的带来的气韵。
郑冬藏已经被扣押在局里,不过他那个黑箱子里的东西需要时间查证。
再者……
“什么录像?我没寄过录像啊!”
看着一脸茫然的郑冬藏,江桐的太阳穴突突跳:“不是你寄的?那你跑什么?!”
谁知道他却哆哆嗦嗦:“那帮人又回来了,他们要杀我!”
江桐紧捏着眉心,牵扯进来的人怎么越来越多?这家伙绝对没交代完,于是他也没什么耐心:“到底谁要杀你?”
“你们不是掘了秦艳茹的坟吗?那帮人已经发现了,响尾要回来处理我们这些漏网之鱼……”
郑冬藏给自己立了个深情人设,然后咬死自己没见过响尾这个人。
不过他传播□□视频的罪证被扣在手里,反正跑不了,江桐贴心地给他找了个单间,让他慢慢想。
总之,案情进展的并不顺利,不过好在是确定了方向。
所以她们当机立断约见刘珍兰。
“嗯……让我想想,关于苏苏……”
“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吧,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我在燕北舞蹈学院上学,学校的宿舍环境不太好,我决定租个房子,住到学校外面儿去。”
“燕北大学城的房子不便宜,一个两居室套房的租金要一千二,嗯……总之,我只能合租,苏苏就是我的第一个合租室友。”
姜哲点点头,零几年的一千二,确实不便宜。
“那时候她刚到燕北,人生地不熟的,我比她大几个月,就自揽下了照顾她的责任。”
“我想我不是一个好的姐姐,也不是一个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她的学生身份是假的,也不知道她在做私教的工作,我还以为我们都一样。”
“直到有家长找上门来,骂她寡廉鲜耻勾引她丈夫,还教坏了孩子,逼她赔偿孩子的学费精神损失费,否则就要出去宣扬她是个婊子,叫她在燕北活不下去。”
陈年往事本应该随风消逝,但血淋淋的伤口总能刺激人们的脑神经,叫它们即使过了前年万年,依然鲜红如初。
“怎么这样啊?”江洇到底年纪小,情绪一上,讨伐的话脱口就来。
姜哲看了一眼小孩,小孩接收到警告,立马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刘珍兰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又淡然道:“她那么优秀,又年轻漂亮,总会被人忌惮的。我打量那个女人也没什么胆子闹到学校去,就替苏苏给了两千块钱钱了事。”
“也是那天晚上,她哭着回来谢我,说她其实是秦艳茹的女儿,没考上好学校,又走不了艺术的路,只能靠这种办法在燕北讨生活。”
秦苏苏靠伪造身份获得了想要的生活,她当然不想因为一个小问题失去这一切,回到起点容易,再爬起来就很难了。
姜哲替刘珍兰倒了杯温茶,抬眸问道:“那您知道郑冬藏吗?”
谁知提到这个名字,刘珍兰反而激动上了:“怎么不知道?那个贱人——是他害了苏苏?!”
“您别激动!”姜哲赶紧安抚道,“他现在在我们手里,有些关于秦苏苏的往事,我想他应该不会交代清楚,所以才找到了您。”
刘珍兰听后反笑,胸口控制不住的起伏表示她此刻在极力压制着一腔怒火。
“他和苏苏是老乡,这你们都知道吧?那年他考到燕北大,报道那天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苏苏,我们苏苏多漂亮啊?这谁不知道?他就自称是苏苏的挚友,能替男孩子们送信,能要到苏苏的邮箱电话,帮送一回信二十块钱。”
“他这么一闹,给我们家苏苏平添了多少麻烦?苏苏不想要被太多人知道,否则她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谁知他反而居功自傲,说什么,有他在前头拦着,没人会来骚扰苏苏。我呸!要是没有他,我们家苏苏也不会去结交那个什么黄老板!”
说到这儿,她翻起来手机。
“喏,黄老板,黄兴福,你们知道吧?房地产那个!”她打开相册递给姜哲,那是一张老照片,是某个晚会的开场,合照里是一身白裙的秦苏苏搂着打扮成小兔子的小黄玉婷,最左边是还没有挺起大肚腩的黄兴福。
“这张照片,能给我们一份吗?”
江洇当即掏出来记录仪,她断定接下来的问话会特别重要。
“一开始,苏苏还真的把他当成老朋友,时不时的约着吃个饭,看看电影,也会请他帮点小忙,搬个家什么的。”
“后来,她连工作的事儿也跟他说了,这下可好,倒把把柄交到那个贱人手里了!苏苏知道他在外头拿自己充脸面以后要同他断交,他就要挟苏苏,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住哪儿,更知道她的老家,她的妈妈!!!”
“不能告诉妈妈!!!她会生气,会对我失望的!”那时候的秦苏苏再次受到身边人的打击,她极其后悔,信任对于她来说是多么令人失望的情绪。
“后来他越来越过分,登党入室,对外宣称自己是苏苏的男朋友,奈何,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刘珍兰的情绪如溃土,轻轻一推,便倾倒在一片风中。
“有段日子,苏苏跟我说,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姜哲与江洇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必然是有人在偷拍,而且这人是个熟人,是个喜欢倒腾摄影又能随意进出家门的熟人。
“您看看,这个房间您眼熟吗?”姜哲把那批录像的截屏递给刘珍兰。
她接住仔细观摩,不可置信道:“这……这不是苏苏的房间么?!”
“这个花瓶,窗帘,没错呀,是苏苏的东西!”
她抹干净眼泪的瞬间应是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个变态!他还敢偷拍?”刘珍兰颤抖的手捏着那张照片,陈年往事忽如洪水般涌来,她想起来秦苏苏那张脸,想起来她委屈的眼泪,想起她欲言又止的那些摇头转身。
“不对…不对,不对……”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某些猜测一旦形成,过往的一些诡异便能解释得通了。
“她在暗示我,她!她在暗示我!是我没有听懂!她知道!警官!她什么都知道!”
“她说,姐姐,我总觉得这房子不干净,睡觉的时候老有人在看着我。”
“她知道!”
“我……”刘珍兰张大了嘴,却又再也说不下去……
她终究是放下了那张照片,微颤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那年头找到一个合适的房子不容易,她不想轻易搬家换居所,因此假装没有听懂苏苏的暗示。
苏苏搬走的时候,她虽然表面上舍不得,却还暗自庆幸不用再同一个在男人堆里打转的女孩做室友了。
“苏苏搬走之后……她做了黄玉婷的私教,又私下里跟我说不喜欢这个小女孩……我……我以为她为了摆脱郑冬藏,要跟黄兴福交往,我们吵了一架,自此……再也没有联系……”
走出茶舍,两人俱是一脸严肃。
手机嗡嗡作响,那头是技术部的消息,江洇看了一眼,艰难道:“刘徽说,他们在早年打击的一些**网站里,对比到了秦苏苏被偷拍的视频……”
“嗯。”
“还有……刘珍兰的。”
姜哲将手伸出屋檐外,外头已经开始下小雨了。
她们搁着玻璃回头一看,刘珍兰还坐在刚才的位置,壶里的茶重新冒起了热气。